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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 凡 文 学 报 ※
※ (YIFAN LITERATURE) ※
※ 月刊 每月二十五号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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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00五年 四 月 52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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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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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山采玉】 (本刊首发作品)
1.《聪明女婿VS刁蛮丈母娘之三十六计(之六)》(小说)新 鲁
2.《罪无可恕(之二)》(同志小说) 何沫书
3.《瞧那美国人(之二)》(散文) 周利人
4.《姥姥的人生》(散文) 蒋 旭
5.《沂河三月半》(散文) 潘高岭
6.《大学课堂》(散文) 冰 凝
【桂林撷枝】 (亦凡57期征文大赛获奖作品)
1.《鲁迅心理轨迹》(三等奖作品) 孙利达
2.《梦里花开(组诗·上)》(诗歌特别奖作品节选) 夏 砺
【银汉摘星】 本期推荐作家:张喜民
1. 作者简介
2.《电梯间》 (小说) 张喜民
3.《山寨奇遇》(小说) 张喜民
4.《地窖里的女尸》(小说) 张喜民
5.《游船之夜》(小说) 张喜民
6.《未来三年,我的家,我的生活方式》(散文) 张喜民
【网海听涛】 (网络与网络文学)
1.《看,然后想》(散文) 汤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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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山采玉】
聪明女婿VS刁蛮丈母娘之三十六计(之六)
作者:新 鲁
第六套【败战计】
第卅一计美人计
老岳父一辈子忠实于老婆和家庭,对丈母娘那是百依百顺,是中国传统" 三孙
子" 丈夫的杰出代表。丈母娘让往东,他不敢往西;丈母娘让打狗,他不敢骂鸡;
丈母娘说女婿是混蛋,他说养虎为患;丈母娘说但有时候也挺好,他说女婿是个宝。
老岳父平生没什么大的爱好,就喜欢一样:收藏古董古币。过去在老家的时候,
他古董朋友一大堆,经常利用双休日聚到一起互通有无或结伴下乡,去搜集各种马
王堆里的破烂,家里也有好几大抽屉藏品,这些宝贝是老岳父全部的精神寄托。后
来到了南方,跟我们住到一起后,老岳父大概有两年多时间没有再碰这些东西。一
来是因为时间紧了,给私人老板打工不比过去在国企,几乎没什么休息日。二来,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老岳父没什么朋友圈子,而玩收藏,必须要有一个同好圈子
才行,所以他始终没有能够再重操旧业。
去年年底有一天,老岳父一下班就兴冲冲地直奔自己卧室,从那些装满" 宝贝
" 的大抽屉里翻腾了一阵,拿出一些铜钱和几个小鼻烟壶,用报纸一裹,塞到自己
上班拎的黑皮包里,就匆匆地出了门。当天晚上,老岳父挺晚才回来,回来时,满
脸挂着久违了的幸福表情!这种表情,只有在过去,在北方老家生活时,每当老岳
父星期天骑着单车跟那些古董朋友们从郊区乡下农民家里淘来" 祖传宝物" 的时候
才能够看得到。而今晚,我竟又一次见到老岳父如此开心的表情,不用问,不是他
把自己收藏的一些不值钱的假货卖了个好价钱,就是他又用超低价收购了别人手里
的" 稀世珍宝" 。
此后几天,老岳父隔三差五都是很晚才回家,或者是早早回家拿点东西后又出
去很晚才回来。几次之后,丈母娘不干了。有天晚上,家里人都在,丈母娘突然开
始质问老岳父:" 你这两天神神秘秘的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去弄古董了?" 老岳父
只好喏喏地承认:" 最近在公司认识了一个客户,也是搞收藏的,挺热心,带我去
了本地的收藏市场,比咱老家那个市场还大!这里的古玩行情很好,我在家卖不上
价钱的一些货色在这里都卖得很好,而且我这两天还买到了一枚战国的刀币,你们
猜多少钱买的?才2000元!这要在家,怎么也得5000元!" 老岳父本来还惴惴不安,
后来竟眉飞色舞,丈母娘越听越气:" 够了!好你个老东西,竟然背着我又开始折
腾古玩古币,我来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到了南方就不能再搞古董!这里你人生地
不熟,被人骗了、蒙了你都没个找处,再说了,你天天晚上弄这些东西,谁陪我散
步?你让我一个人在外头黑乎乎地瞎走你就放心?告诉你啊,从明天起你给我停了,
要再敢出去乱搞,小心我把你古币都给你扔了!" 老岳父耳聃头低,不敢言语,在
一旁乖乖呆着。那脸色也是越来越忧郁,越来越昏暗,别提有多难看了。
我跟老婆在一旁听着,我是早已采取" 隔岸观火" 的态度,对老两口吵架之事
不闻、不理、不问。老婆却在那儿不知趣儿地劝她妈," 行了,妈,你别说爸了!
谁还没个业余爱好!管得那么宽,真是的..."
" 业余爱好怎么啦?你们谁为我着想了?哦,你们白天各忙各的,留我一个人
在家给你们当老妈子、看家,晚上回来了,好不容易找着个说话的,结果你们还嫌
我烦,还想躲出去玩自己的,你们这些没良心的..."说着,丈母娘眼圈又红了,硕
大的眼泪开始一颗一颗掉下来。
我看到这种情况,连忙向老岳父使了一个眼色,那意思是说:" 解铃还须系铃
人,该你上了!" 老岳父心领神会,连忙过去哄开了丈母娘:好了好了,你看看你,
多大点事啊,还哭了!也不怕孩子们笑话。我再不去弄古董就是了,以后还是天天
陪你散步,好不好?丈母娘这才止住哭声,狠狠地瞪了老婆一眼:" 你个没良心的,
我就知道你心里没有你妈,白眼狼!"
接下来的两天,老岳父确实戒了古董,每天仍然是正点下班,等丈母娘吃完饭
后,就陪丈母娘出门散步遛弯。可到了第三天头上,我看老岳父回家后就有点坐立
不安了。果然,在丈母娘吃饭的时候,老岳父朝我使了个眼色,我随他一同来到我
的书房。进了屋把门关上,老岳父一把拉住我的手说:" 新儿,爸从来没央求过你
什么,今天有件事情无论如何你要帮忙!你知道,我刚刚找到了这里的古玩市场,
我现在有好些东西要急于脱手,还要买些新的东西。这两天行情正是好的时候,我
不能不去啊!可你看你妈那态度,唉,我是真拿她没办法,跟半个精神病似的...
新儿,我看咱家里就数你主意多,只有你能劝动你妈。你就帮爸一个忙,好好跟你
妈说说,让她别再拦着我,行么?爸就拜托你了!" 说完,老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
包精装红塔山扔在我桌上,说是客户今天跟他吃饭剩在饭桌上的,拿回来给我抽。
老岳父是不抽烟的,我一看那烟盒又没拆过封,显然是老岳父特意买来送给我的。
当时心里一阵感动,就立马发下豪言壮语:爸,放心,三天之内给您搞定!保证让
妈不再烦您,您就再忍两天,到时候瞧好吧您!
我们家住在五楼,在我们家楼上的楼上,住着一位退休老头儿。老头儿姓花,
跟我们几乎同时搬进来的,平日里不怎么来往,但经常上下楼遇见时都会打招呼问
好。我跟老婆都叫他花大爷,花大爷六十来岁,但精神矍铄,鹤发童颜!如果年轻
二十岁,应是当之无愧的帅哥。即便到了今天这岁数,也是仪表堂堂,气宇不凡。
花大爷刚退休,是个知识分子,退休前好像是一个什么工厂的高级工程师。老头儿
也是从内地过来的,讲一口北方话,跟我有时候在楼下聊天颇有遇见知音的感觉。
花大爷是单身,没有老伴,也没有子女。花大爷的想法很有意思:没有钱,生了儿
子也是白生,他也不会孝顺你。有了钱,全世界人人都是你儿子。所以,娶妻生子
不重要,重要的是赚钱。花大爷穷尽毕生积蓄在南方买下这套养老的房子,就是准
备在老得动不了那天,请人来家里照顾他,并把这套房子作为礼物送给最后给他送
终的人。这是花大爷亲口跟我说的,我觉得老爷子的想法既现实又浪漫。
花大爷家的七楼是顶楼,楼上有个大天台。花大爷在天台上种满了各式各样的
花草,我对花是外行,叫不出许多花的名字,有时晚饭后到楼顶天台观光散步的时
候,徜徉于花大爷家的私人花园,感受那些姹紫嫣红芳香馥郁时,心中的惊异和惬
意笔墨难以形容。那天晚饭后,我上七楼,敲开了花大爷家的房门。寒暄过后,我
简单表明了来意:我们家老太太最近在养花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问题,那棵原本
造型很漂亮的" 蓝宝石" 树,养了一段时间后,只长主干不长侧枝,而且主干越长
越高,由笔直变成了侧弯,跟向日葵杆似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鉴于花大爷是养
花专家,所以请他去家里给看看。花大爷本来一个人在家里闲着没个人说话也闷得
慌,我这一邀请,就爽快地答应下来,跟我一起下了楼。一进家,我跟丈母娘介绍
说:" 妈,这是楼上花大爷,我请人家给您讲讲养花。你看你阳台那些花,当初买
来的时候多好看,现在七零八落的,肯定是你不会养。你看人家花大爷家天台上的
花养得多好,我请花大爷过来给您讲讲课,顺便也帮咱整治整治这些花。"
丈母娘跟花大爷心里头相互也认识,走路也打过照面,只是从未说过话而已。
我这一介绍,两位老人立刻寒暄客气起来。我连忙沏上茶,搬一把椅子到阳台让花
大爷坐,花大爷接过盖碗一边品茶一边观察那些花木,开始不断地给丈母娘讲解每
一盆花的毛病出在哪里。丈母娘很有兴趣地立在一旁听,边听边不住地摆弄着花的
枝叶,频频点头。我看差不多了,就到丈母娘卧室里跟躺在床上正等着陪夫人去散
步的老岳父说:你不是要去古董市场么?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老岳父一个鲤鱼打挺
从床上起来,说了一声" 好" !就拿了地上的皮包装了些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穿
过阳台客厅,从丈母娘的眼皮底下溜出大门。
花大爷的表现实在出乎我的预料!大概是长久没跟人说过话憋得太狠了吧,好
不容易逮着丈母娘这样一个忠实听众,花大爷恨不得把自己肚子
里所有的养花知识在一晚上统统灌输给丈母娘。而丈母娘的表现也同样出乎我
的所料,大概是家里没有任何人能够主动跟她讲这么多话,而她也本是一个不甘寂
寞的人,这下遇见花大爷,真好比久旱的禾苗逢甘露,瞌睡的时候遇枕头。老太太
起先还是站着听,后来干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花大爷对面听。一个爱讲,一个爱听,
我原来还担心他们会冷场准备去给随时拉话,后来发现自己在旁边纯属多余,就干
脆把暖壶往花大爷身旁一放,说道:花大爷,喝茶您自己倒。然后就躲进我的书房
打电脑去了。
这个晚上的相会是一个历史性的开端。从那天起,花大爷不请自来,几乎天天
往家里跑。所聊的内容,也早已超出养花的范畴,什么老年人卫生保健、养育子女
的作用与反作用、南北方风土人情之差异、萨达姆与布什谁好谁坏,简直没有他们
不聊的。关键问题是丈母娘也聊上了瘾,要是哪天花大爷没来,丈母娘就会在家没
着没落地乱转。我便撺掇道:妈,人家花大爷天天来也许不好意思,您也应该上人
家家去拜访拜访,礼尚往来嘛!丈母娘一听忙说对,就梳妆打扮一番,换身得体干
净的衣裳直奔楼上而去。
在这段日子里,老岳父就跟没人管的孩子一样,彻底放了羊!每天下班一回家,
就收拾收拾直奔古玩市场而去,玩得不亦乐乎。而我跟老婆,也可以自由自在地踏
着夜色出门散散步,尽享二人世界的幽静,心里轻松得什么似的。大概过了二十多
天吧,老岳父有一天突然又把我叫到书房,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尴尬结巴地
对我说:" 新儿,那个什么,我的古古古币都买卖得差不多了,我也不想再去逛了。
你跟你妈说说,以后她晚上想去散步,还是我来陪她吧。" 我说没问题,这事儿交
给我了!明天晚上,我保证把妈交还给您。
我知道,老岳父已经开始吃醋了,毕竟是男人嘛!丈母娘现在跟花大爷已经形
同莫逆,不但相互家访聊天,而且最近两天已经发展到结伴进行户外活动,譬如一
起去报名参加社区老年秧歌队,甚至还去跳老年人交谊舞,这可是他们俩原先单独
行动时彼此谁都没有做过的事儿!其实,我在一个星期前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也
觉得必须适当进行干预了,所以早就在花盆里埋下伏笔,否则今天也不敢如此肯定
地向老岳父下保证。
一个星期前,花大爷到家里跟丈母娘讲解养花过程中的施肥问题,还带来了一
包花肥送给丈母娘。花大爷走后,我拿起那包花肥一看,是一种圆圆的绿豆大小的
白色颗粒。包装袋上写着使用方法:高浓缩复合肥,七寸花盆每次施肥一粒,十五
天施肥一次。我当时正在为如何阻止丈母娘与花大爷进一步交往而犯愁,见到这包
花肥,我立刻来了灵感。我把丈母娘最喜欢的那盆" 蓝宝石" 紧挨着主干处的土壤
用手指刨出两公分深的一道沟,然后往里填了一把大约三四十粒那种高浓缩复合肥,
又把土盖上。过了这些天,我明显看到那颗植物的叶子在一点点打卷、变黄。只不
过当时家里人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阳台上的花罢了。
这天晚上十一点多钟,丈母娘热舞方毕,脸色红润,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一
进家门,我就严肃地迎上前去对丈母娘说:妈,您来一下,我有重要情况跟您反映。
我把懵懵懂懂的老太太拉到阳台,指着那棵已经接近枯萎活活被过量化肥烧死的可
怜的蓝宝石对丈母娘说:妈,你看,这就是花大爷给您施过肥后的蓝宝石。先不说
这棵花死得多么可怜,我当初可是花了八十块钱把它买回来的;而是我觉得凭借花
大爷的养花手艺,他绝对不可能失手把花弄死,我觉得他这样做,一定是别有用心,
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想把你的花弄死后,您就可以心无旁顾,全心全意陪他去扭秧
歌跳舞,这个花大爷真是可恶,我算错看了她!
丈母娘本是个没主意的人,谁说啥都会信,听我这样一讲,再加上看到心爱的
花儿枯死的惨状,难过得半晌没言语。这时,老岳父也不失时机地走过来轻轻安慰
道:" 好了,花死了可以再繁殖,没啥。关键是千万不要心死了,人要是把人的心
伤了,可就没得救了。" 我心里暗自惊讶老实巴交的老岳父竟然还会讲双关语,偷
偷冲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之后的事情发展完全在我预料之中:花大爷后来连续三次到家里邀请丈母娘
出去跳舞,都被丈母娘礼貌却又冰冷地拒绝,此后他就再也不来了,却仍然保持跟
我们见面打招呼的礼貌。老岳父又开始天天晚饭后赔丈母娘出去散步锻炼,丈母娘
迷上了跳舞扭秧歌而老岳父不会,就在场子外边站着看,忠实地当着观众。说来也
怪,从那以后,丈母娘就再也没在舞场或秧歌场上见过花大爷,大概花大爷本来就
不喜欢什么跳舞扭歌吧...
第卅二计空城计
去年冬天儿子放寒假时老婆也正好赶上公司休假,娘俩就一同回老家看望我父
母去了。她们娘俩走后,我的夜生活一下子寂寞了很多,既无人可陪我聊天说话,
也无人可跟我嬉戏打闹。电视我是打死都不愿意看的,至于读书学习,我这人惰性
很大,尤其是白天上了一天班很辛苦,晚上回家就想放松休息,因此也很少为之。
所以便愈来愈感觉到晚上睡觉前的几个小时百无聊赖。丈母娘每天吃完晚饭后照例
是按部就班地跟老岳父出去散步。南方的冬天一点也不冷,名义上虽是三九天,其
实晚上出门只穿一件薄衫就够了。
在我们小区的东南角,有一个人工湖。湖水不深,但面积挺大。话说这天下班
后回到家吃过饭,老头老太太又照往常出去散步。我一个人闲坐家中无事,忽想起
楼后那片人工湖,那一池波平如镜的湖水,虽不比杭州西子,却怎也好过家乡的臭
水沟了。只是不知里面可有鱼钓?
说起钓鱼,书中暗表:这可是我一个延续了多年的铁杆爱好!当初决定从北方
移民到南方,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在温暖的南方可以四季钓鱼,而不像
北方,一年中只能有半年时间适合钓鱼。对于钓鱼,我有着全套的工具,从北方搬
家的时候也都运到了南方。每逢休息日,如果有机会,我都会扛上我的渔具包到附
近的鱼塘、公园、水库或者走远一点,坐车到市郊的海边去挥杆过瘾。但我今夜突
然想到去小区里的人工湖试钓,却还是头一次!
心动身动!更何况已经两个周未曾出门钓过鱼了,手痒难耐,管他三七二十一!
下雨天打孩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我迅速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落了一层灰尘的
渔具包,从中找出一根3.6M手杆,一根杆架,一个小抄网,一支达摩漂,一根拴好
鱼钩的钓鱼线,拿上电筒、小板凳,OK,星夜出发!临出门时,我来到书房,打开
床头音响的收音机,把音量调至适中,然后再出来并把门带上。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诸位可能有所不知:我那丈母娘有个毛病,时刻不能允许家里没人!她有轻微的神
经强迫症,总认为如果家里没人,就会有贼进家。所以这两天老婆孩子不在家,她
每次跟老岳父出门散步时都会对我千叮万嘱:你可千万不要出门啊,要在家看好家
啊!我当然都是满口答应,因为当时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什么必要出门。而今天不同,
既然动了钓鱼的心思,而且这念头一经点燃就迅速膨胀,我甚至都有点血脉偾张了!
于是,不得不冒险用计,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平常在书房关着门,丈母娘没有大事
是绝对不会进去骚扰的。
一杯茶的功夫,我已拿着渔具从家中来到小区里的人工湖边。找个宽敞地方落
座,拔出杆塞,迫不及待地开始安装渔线,支起杆架。一切收拾停当,正准备装饵
抛线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忘记带鱼饵了!心里这个骂!这也就是在
家门口钓鱼,若是出海钓鱼,还不得急出脑溢血!
怎么铺开的摊子再怎么收起来,悻悻然走回家。到了门口趴门静听一会儿屋里
似无动静,轻轻转动钥匙打开门,老两口果然还没有回来,于是连忙打开冰箱找出
一包珍藏多年的老鬼鱼饵" 九一八" ,这种鱼饵长期以来一直是我的唯一指定用饵,
上鱼效果好极了!据鱼饵包装上的介绍,说是该鱼饵的发明人四川钓鱼高手某某先
生,用这种饵在六个小时内连续上鱼918 条,故命名为" 九一八" 以表纪念。我心
里想,六小时钓九百多条鱼,平均每分钟要上三条鱼!这鱼饵即便再好用,牛皮也
不能这么个吹法啊!
再次回到人工湖边,心情已经平静了很多。当第一杆抛出去后,我点燃一支香
烟,打开手电筒照着浮漂,听身后阵阵蛙鸣,看对岸万家灯火,拍身上蚊子若干,
心里这个惬意!一时间,竟忘记了所有的担心、烦恼、疲惫,钓鱼之乐,又岂在江
河湖海朝朝暮暮!佛曰:物我两忘,臻入化境。我此时是人是仙,又有谁人知呢!
一等,漂不动,换饵。
再等,漂不动,换饵。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鱼饵换过十次左右的时候,忽然,漂动了!上下不均匀的
小小振动,起码说明水中有鱼!我不由得兴奋起来!眼睛死死盯住浮漂,左手打着
电筒,右手紧握鱼杆,时刻准备着那致命的一抽!突然,浮漂猛地下沉,四目变两
目,停顿有三秒种左右,说时迟那时快,右手猛一提杆,有阻力!中鱼!
还没等我拎起抄网,那鱼儿已被提杆的惯性甩上岸来。于是连忙打电筒仔细观
瞧,竟然是一条美丽无比、活蹦乱跳的泰国鲮!虽然个头小了一点,大概二两左右,
但也总算旗开得胜,起码证明了最重要的一点:人工湖里有鱼钓!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我就完全沉浸到物我两忘的钓鱼境界。直到对面楼房
窗户上的灯光越来越少了,我才意识到时辰已晚,估计丈母娘老岳父早已经回了家,
甚至都该上床睡觉了,于是这才恋恋不舍地收起鱼杆,拿起塑料袋里的鱼获--六条
巴掌大的小鱼,悠悠走回家去。
到了家门口,首先把耳朵趴在铁门上仔细静听,没有动静。心中默念三遍" 阿
弥陀佛" ,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轻轻地转动,几无声息地依次打开防盗门、木门,
探脑袋进屋一瞅,客厅灯关了,一片漆黑。我心中便有了数,丈母娘他们肯定已经
进卧室睡觉了。而在我紧闭着房门的书房里,还能隐约听见收音机里传出的唱歌的
声音。
蹑手蹑脚进了家,然后故意开了一下书房门,作出刚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样子,
径直走进厨房,打开灯,开始快速收拾那些钓回来的小鱼。刮鳞掏腮剖膛冲洗干净
后,统统装到食品袋里放进冰箱冷冻室,然后把渔具放回到原来的地方,又进卫生
间冲了凉,一切收拾停当,再次走进卧室,一关门,一切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完成
了。丈母娘一定以为我是在书房里一个人听了一晚上收音机,绝对不会想到我其实
是在外面钓了一晚上的鱼。我的诡计大获成功,心中充满了窃喜!
此后的几天我如法炮制,每一次都做得天衣无缝,跟丈母娘一直也是相安无事。
大概到了第六次的时候吧,那次仍然是钓到很晚,回家时在门外没听到家里有什么
声音,我甚至都有些习以为常地打开家门,一探头,糟糕!这回客厅里灯火通明,
丈母娘正坐在沙发上打着盹等我回来!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结果可想而知!丈母娘将我骂得狗血淋头,她说最生气
的还不是我置家庭的安危于不顾,而是我竟然敢欺骗她!那一通肥骂,真是惊天地
泣鬼神,我直到今天想起还是心有余悸。而我当时自知理亏,一句嘴也不敢顶,就
这样乖乖听她骂到后半夜。
打那以后,晚上钓鱼的乐趣自然是无法再享受了。丈母娘也彻底改变了" 只要
书房门关着就不骚扰我" 的良好习惯,只要她晚上散步一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先
到我的书房里看一眼,唯恐我再给她摆空城。事后,我很委屈地跟老岳父讲了事情
的全部经过,并私下里探讨这个问题,我说怎么空城计也会有失手的时候呢?老岳
父是一个三国通,他笑着对我说:你好好读读三国,看看人家诸葛亮,那么聪明的
人,一辈子也只敢用一次空城计,哪有像你这样一个星期用六次空城计的?你不露
馅等什么呐...
第卅三计反间计
今年年初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丈母娘终于成功地做了胆囊切除手术,
结束了长达一年之久的胆结石病痛,而且也消除了全家人的一块心病。
一年前,也就是丈母娘来到南方后的第三年,老太太经常会觉得腹痛,而且通
常是在吃了油炸食品或肉食后。起先谁都没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胃岔气。后来,
病却犯得越来越频繁,而且每一次犯病的痛感都在逐渐加剧:起先,丈母娘叫喊肚
子疼时,都会用拳头顶着肝部,捱上那么一阵也就过去了。后来,每次疼痛的时间
越来越久,而且据老太太讲还是那种脉冲式的一跳一跳的疼,往往能把丈母娘疼得
直不起腰,用手顶着肚子,弓着背满地转圈,活像日本鬼子进村。
我知道丈母娘有虚张声势的毛病,开始还不以为然,后来我发现老太太疼起来,
额头上竟会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绿豆大小的汗珠,便觉得问题有些严重,于是请了半
天假,专门带丈母娘去医院做了一番B 超及透视拍片检查。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丈母娘患了严重的胆结石,碎石已经几乎将胆囊填满,必须尽快进行手术,否则如
果继续恶化下去,石头将容易堵塞总胆管,甚至造成胆囊破裂--那可就麻烦了!
我回家跟老太太一说做手术的事情,老太太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口回绝
了我。丈母娘是个胆子很小的人,平常连打针都怕得要死,更不要说做手术了。据
她讲,她一辈子只打过三次针:第一针是小时候种牛痘时打的,第二针是上中学时
被狗咬过后打狂犬病疫苗,第三针是结婚体检时抽血化验。老太太说:只要不是要
命的事情,或者没法子绕过的事情,决不打针!因为她见了针头就会晕。不但怕打
针,老太太还怕见血。切菜时,如果不小心把手指切破了,她便会一面用手死死捂
住自己的眼睛,一面大声叫人来救她。结果你跑到跟前一看,只不过手指尖切破了
一点点皮,流了一点血,用创可贴一贴就没事了。但你若单听当时那喊叫声,还以
为她把整根手指都切掉了呢!
丈母娘就是这样一个胆小的人,所以现在跟她一提要做手术,就跟要她命一样,
门都没有!丈母娘说:" 我就吃中药控制,反正一把年纪,也没几年活头了,不遭
那罪!"
我说:" 医生讲了,胆结石手术是非常小的手术,安全性很高。况且做手术都
是要打麻药的,怎么会疼?另外,医生说,靠吃药不可能把已经形成的结石排掉,
手术是迟早都要做的。拖到以后做,还不如现在就做了它。因为越拖,您的年纪越
大,身体状况越差,可能就越不利于康复..."
丈母娘不等我说完就跟我抬上杠了:" 打了麻药开刀是不疼了,但麻药劲过去
后,伤口难道会不疼么?!再说,打麻药本身也是打针,打针的疼痛就够我遭罪的
了!你还说什么让我现在做手术,越老越不好做,那你为什么现在不做?你不是比
我更年轻么?年轻三十多岁呢!"
我笑着说:" 妈,瞧您这话说的,我不是没这病嘛,我做什么手术呀?" 丈母
娘说:" 没病就不能预防么?趁现在你的胆囊没长结石,先做手术给割了,以后想
长它都没地方长去,多好!"
我一听这话是没法再往下说了。幸亏丈母娘得的不是心脏病,否则还要让我陪
她一起割心脏了--有这么胡搅蛮缠的吗!我便直接去找老岳父商量此事。我跟老岳
父讲了医生的诊断结果和意见,也谈了自己的看法,我说:"B超做了,片子也拍了,
妈的胆囊里都快被石头塞满了,不做手术是根本不行的。既然如此,那就晚做不如
早做,所以希望您去亲自劝劝她,毕竟您是她老伴,她最信任的人还是您。"
老岳父一嘬牙花:" 这个--,难办呀!你妈这个人胆小你是知道的,她如果打
死不同意的事情九条牛都拉不回来。生拉硬劝怕是非但起不了作用还会激化矛盾,
我看还是算了,先吃吃药保守治疗一下也好,做手术还是等她再犯病受不了时再说
吧。"
听老岳父这么一讲,我心里一凉:显然老岳父是属于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人,而且他也不懂医,不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我听医生讲,丈母娘的手术越早
做越好,如果再拖下去,说不定再犯病时胆囊就会破裂,那时即便做手术都会成问
题!我心里着急,可老岳父仍然是一副四平八稳无所谓的样子,我不由眉头一皱,
计上心来。
过了一天,我回家挺早,老岳父还没有下班。我在厨房一边做饭一边跟丈母娘
闲聊。我说:" 妈,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丈母娘诧异地看我一眼说:" 什么事啊?你说吧!是不是又要动员我去做手术
啊?我告诉你..."
我连忙打断她:" 不是做手术的事。我只是觉得,前两天您犯病疼得那么厉害,
谁看了不心疼!可是,我发现当时爸却躺在床上看报纸,当时我心里可真是有点生
气了!哪有这样对待自己老婆的,你看咪咪(我老婆)上次崴了脚,我是怎么心疼
的,又是怎么对待的!这人啊,心里有没有你,差别真的是很大!"
丈母娘闻听此言后一声没吭,偷眼观瞧,她的眼中已经有些冒火的感觉,甚至
暗含杀气。
当晚,老岳父回家后丈母娘一言不发地坐在卧室里不出来,而不是像往常那样
会迎上前来帮助老岳父换拖鞋、换衣服。
我连忙把老岳父请到书房,关上房门,压低声音对他说道:" 爸,您小心点,
妈刚才又在骂你,说你每天晚上睡觉呼噜声太大,吵得她吃安眠药都睡不着,严重
影响了她的休息,还说你不如就住在公司,根本就不用回来,回来起不了作用还尽
添乱子。所以爸,您这两天跟妈相处可要小心一点,我发现妈自从犯病以来,这脾
气可是一天比一天差,您一定要多多注意啊!"
" 神经病!" 老岳父愤愤地骂了一声," 我睡觉从来不打呼噜的,是她自己神
经衰弱睡不着觉,听人家喘气也成了打呼噜..."我说:" 行了,爸,妈不是有病嘛,
咱们就多理解一点吧。"
当天晚上,在丈母娘的卧室里,果然发生了剧烈的争吵。丈母娘跟老岳父从1965
年--她们结婚那年的事情吵起,一直吵到2004年初丈母娘犯病为止。隔着两道门,
我隐约听见最后老岳父激动地说:" 这家我没法呆了,从明天起我在公司宿舍睡觉,
不回来了!" 丈母娘更是声嘶力竭地叫喊:" 好呀,你个老东西,你从来不关心我,
对我的病不闻不问也就算了,现在还想躲清闲,不回家,那好!你有本事就别回来,
你只要一天不回来,你就永远都不要回来!你今天晚上就走,滚吧!" 说着,只听
见她们房间门咣当一声巨响,我连忙跑出书房一看,可怜的老岳父穿着裤衩背心被
赶出了卧室,孤零零地站在门外,从其衣冠不整的程度上看,估计还是被丈母娘用
脚踹出来的。
我连忙上前双手搀扶被气得浑身发抖的老岳父,把他领进书房,找件衣服给他
披上,又给老岳父倒上茶,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爸,你看,事情发展到
这个地步,都是你优柔寡断,贻误战机造成的啊!" 老岳父一撇嘴,给了我一个白
眼:" 啥叫我优柔寡断!你想让我跟你妈离婚?" 我说:爸您想哪里去了!我说你
优柔寡断,使指你不该对劝妈做手术这件事情置身事外,不管不问。你要知道,肝
胆相通,胆病伤肝。而肝火肝火,说的就是这肝要是有病,人就会上火。这一上火,
心情必然烦躁,心情烦躁就自然会跟你吵架、不讲理,这都是被病闹的,你也怪不
得妈。所以,如果您今后不想再三天两头地被妈从卧室赶出来,那就应该明确方向,
痛下决心,积极加入到以我为首的" 劝术联盟" 中来,共商今后大计!
" 劝术联盟" ?老岳父不解地问。
" 您还不知道呀?" 我做出埋怨的样子," 自从医生的诊断报告出来那天,我
就跟老婆、儿子成立了' 劝妈做手术联盟' ,简称' 劝术联盟' 。当时就想邀请您
加盟,却被您拒绝了,您不记得了吗?而您不加入,我们便无法起事,因为我们的
力量实在是太弱了,只有您的加入,我们才能有必胜的把握!"
" 嘻,我有那么重要么?" 老岳父已渐渐从刚才被赶出屋的苦闷中解脱出来,
再被我一拥架,甚至有些面露喜色。我连忙说:" 您不是重要,而是太重要了!超
级重要啊!劝妈做手术这件事儿,非比其它。我们作为小辈,说得再多,也没有您
一句话有份量。您是她老公,当面临生死抉择的大事时,妈的心里没底,您不替她
掌舵谁替她掌舵!所以,爸你这次一定要坚定地站到我们这一边来,加入我们的'
劝术联盟' ,在劝妈立刻做手术这件事情上,尽自己的一份力量,这不论对妈本人
的身体,还是对我们大家今后的安宁,都将是一件大有裨益的事情!"
老岳父闻听此言后,只见他缓缓站起身来,抖掉披在身上的外衣,穿着短裤背
心目光坚毅地凝视着前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缓慢而低沉地说道:
"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这件事情,就由你来安排,我全力配合便是!现在,我要
回屋睡觉去了!"
又过了两天,正好赶上礼拜天,一家人都在家。我早早起床,去菜市场买回来
一大堆好菜:有活虾、螃蟹、猪蹄膀、现宰鸡、活鲫鱼等等,当然还有一些青菜。
回到家,我戴上围裙,一个人在厨房里舞刀弄勺起来。经过几个小时的忙碌,到中
午时分,随着我一声" 开饭喽!" 的吆喝,一道道色香味俱佳的美味菜肴被陆续摆
上餐桌:有红焖大虾、姜葱炒蟹、黄豆炖蹄膀、蒜拌白斩鸡、鲫鱼烤葱、水煮菜心、
凉拌黄瓜等。儿子老婆老岳父丈母娘一干人等从我早晨买回菜来就知道中午有好饭
吃,所以他们连早饭都没吃,此时此刻早已围坐在餐桌旁,溜溜地望着我一盘盘端
上来的好菜,目不转睛,喉咙里在拼命地往下吞咽着口水。
等我最后上桌后,才给他们每人发放筷子(这是我在家里做饭的国际惯例)。
丈母娘一接到筷子,便直奔红焖大虾而去。大约就在丈母娘的筷子头距离目标还有
两公分左右的时候,我的筷子准确地出击拦截,把它挡在一边。我说:妈,您忘了
前两天您胆结石犯病时的痛苦了么?别忘了您的胆囊现在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您还敢吃油炸虾?您还敢吃肉?除非您不想要命了!我告诉您,如果您想采用保守
疗法不开刀,您就从现在起天天吃水煮菜过白饭吧,菜里一滴油都不能放!至于肉
您就更别想了,来来来,这是我专门为您预备的菜,您还是吃这个吧,对不住您了
妈!" 说完,我把那两盘本来就放在丈母娘跟前的" 水煮菜心" 和" 凉拌黄瓜" 又
往她眼前挪了挪。
那边,老岳父、老婆、儿子三人早已按捺不住心中一片吃情,如猛虎下山,挥
箸饕餮起来。我跟丈母娘说完话,也加入到老岳父他们的腐败队伍,先夹一大块鸡
腿,再来一大块蹄膀皮,吃得挥汗如雨,津津有味!而丈母娘,却早已像被霜打过
的茄子一样,孤单单地坐在那里,用筷子扒拉着自己饭碗里几片绿油油的水煮菜叶
往嘴里慢慢送,近乎机械地在完成着一项聊无生趣的任务。
见老岳父吃得差不多了,我打了个眼色过去,老岳父心领神会,知道这是发起
总攻的信号。于是,老岳父放下筷子,拿张餐巾纸擦擦嘴,慢悠悠地开腔了:" 我
说老婆子,今天新儿做的菜真是好吃啊!可惜你无福消受,唉... 我说,你,你那
病真的该去做个手术,不过就是当时痛那么一下,此后一劳永逸,有什么不好!难
道你想今后天天就吃这种粗茶淡饭?即便如此,都不敢保证你今后不会再犯病。与
其长痛,不如短痛啊!" 老岳父说完,我又接着劝。我劝完,老婆也跟着来。最后
就连我那十岁的儿子也不甘寂寞,用筷子夹着一大块螃蟹肉馋他姥姥:" 姥姥,爸
爸炒的螃蟹可好吃了,您想尝尝吗?那就快去做手术啊!做完手术就可以吃了,嘻
嘻~"说完,一口把那蟹肉塞进自己嘴里。
说来奇怪,今天我们每个人说话的时候,丈母娘始终没有打断,而是默默地用
筷子扒拉着自己饭碗里的饭菜,始终在用心地听着。到最后,丈母娘终于抬起头来,
目光直直地盯着老岳父说:" 你们真的都认为我应该去做手术?" 我们异口同声说
:" 是的,该做!" 丈母娘又问:" 再说一遍!我真的该去做这个手术么?" 我们
再次齐刷刷地喊:" 是的,该做!"-- 其中老岳父的声音尤其响亮!
丈母娘于是低下头,闭上眼睛,大约沉思了五秒钟,当她再次把头抬起来的时
候,看得出来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下个星期就去医院,具
体由新儿你去联系。" 说完,又一把拉住老岳父的胳膊," 她爸,到时候你要来陪
床照顾我,你要请几天假,你不在我身边可不行!" 这回是我跟老岳父异口同声地
说:" 是!坚决完成任务!"
一个星期之后,丈母娘的手术顺利结束并出院回家休养。手术中,共取出大小
结石128 粒,其中最大的石头像黄豆那么大,最小的细如沙砾。主刀大夫说:丈母
娘的胆囊壁已经被那些结石撑得非常非常薄,随时都有破裂的危险。胆结石到了这
种程度才来做手术的病人非常少见,也幸亏是现在做了,若是再耽误两天胆囊万一
破裂造成腹腔污染,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丈母娘做完手术,回家又休息了一个多月,身体就彻底复原了。后来,我问丈
母娘手术开刀的那一瞬间在想些什么?丈母娘说:我就想那天你做的那桌子好饭,
那些鸡腿啊、螃蟹啊、大虾啊,在我的眼前飞呀飞的,我好馋啊...
第卅四计苦肉计
作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聪明女婿,其所谓的聪明,不仅体现在平日里靠耍一些
小诡计来暂时性地赢取丈母娘的信任或躲过丈母娘的刁难,更重要的,是在某些情
况下一定要具有一点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以真感人,以诚化人,用自己的真情去赢
得丈母娘的心。
丈母娘特别爱吃核桃,我就经常买回核桃砸给她吃。有一次,一锤子下去不小
心砸到了手指头上,指甲当时就被砸裂了,黑血直冒。丈母娘在旁边听到我" 哎哟
" 一声惨叫,忙过来问我是不是砸到了手,我一边忍着剧痛轻描淡写地对丈母娘说
着没事,一边把浸着鲜血的核桃仁给丈母娘双手奉上,嘴里还说:" 妈,快趁新鲜
吃了,我再给您砸!" ,老太太从此就跟我说再也不想吃核桃了。
丈母娘爱吃螺蛳,经常一买就是两三斤,回来让我做给她吃。炒螺蛳本来并不
复杂,问题是螺蛳这东西收拾起来特别麻烦,需要用钳子一个一个把那螺壳尾部的
尖端夹掉,这样一来容易入味,二来吃的时候就非常方便了,用嘴一吸肉就出来,
不必用牙签一个一个地往出挑。诸位可以想象一下:两三斤螺蛳,少说也有二百多
个,全部泡在水里,需要我一个一个地过手,用钳子夹去尾尖,劳动量有多大!每
次收拾完螺蛳,我的手指都会被水泡涨,握钳子的手虎口酸麻,甚至磨出水泡,要
好长时间才能恢复。
有一个双休日,丈母娘早晨出去买菜,一回家就大声喊我,兴奋地说:新儿,
快来看,我今天碰到便宜货了!五块钱全部包圆!我过去一看,差点没一头栽倒,
当时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 晕菜" !只见丈母娘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黑压压装
着的全部都是螺蛳!看那份量,怎么也在五斤以上!等到打开袋子再一瞅,大脑又
是一阵晕眩。只见这袋被丈母娘低价收购的" 便宜货" ,全是比黄豆粒稍大一些的
小螺蛳,于是心中暗暗叫苦,知道这一天的时间又要被荒废了。
果然,丈母娘那边接着说话了:" 东西我买回来了,剩下的你收拾吧!记住,
做的时候一半酱爆,一半葱姜炒。" 说完,老太太没事儿似地坐到客厅沙发上看电
视去了。我把塑料袋里的螺蛳倒进洗菜盆,差不多装了满满一盆!当时心中万念俱
灰,只有机械的动作:先往洗菜盆里接满水,双手不停地搓洗着盆里的螺蛳。螺蛳
的外壳上都是泥土,很脏,需要换好几盆水才能大概洗净。洗得差不多了,我又往
盆里接满清水,继续泡着这些螺蛳,然后又拿出一个空盆放到旁边,从工具箱里找
出偏口钳,开始了艰苦而漫长的夹螺工程。
每夹一个螺蛳,我都会在心中记一个数,然后把夹好的螺蛳丢到旁边的空盆里。
刚开始的时候,一边是满载螺蛳的满盆,一边是空空如也的空盆,心里几乎没有一
点盼头和希望。慢慢地,空盆里的螺蛳铺满了一层、两层...,而满盆里的螺蛳高度
也开始慢慢下降。两个小时过去后,当我的计数值达到400 的时候,两个盆里的螺
蛳数量竟接近持平了,这让我突然觉得这与当年学习中国革命史的时候,老师讲过
的解放战争时期国共两党军事力量的对比变化情况即所谓" 战略防御、战略相持、
战略进攻" 三个阶段何其相似!我现在在夹螺战争中,终于可以向战略进攻阶段迈
进了,一鼓作气,冲啊!
心里这样想着,动作便逐渐加快。大概夹到第七百多个的时候,突然间一钳子
握下去,没有感觉到夹到螺蛳的阻力,却感觉左手食指尖一阵揪心的剧痛,偏口钳
锋利的刀锋将我的左手食指指肚剪出了一道V 字形的裂口,顿时间血流如注。
汩汩涌出的鲜血滴落在浸泡着螺蛳的水里,很快就将一盆清水染红。我用右手
紧紧按压着受伤的手指,对客厅里的丈母娘喊:" 妈,快给我找个创可贴来,我把
手夹破了!" 老太太闻声赶紧跑过来,一看那满盆的血水,当时差点一屁股坐在地
上。老太太见不得血,她可能还以为我把整根手指都切下来了,蹲在地上半张着嘴
发呆。
我冲着愣在那里的丈母娘说:妈,别怕,没什么大不了的,夹破了点皮而已,
快去给我找个创可贴来,我这儿腾不出手!丈母娘这才缓过神来," 啊" 了一声,
慌慌张张地赶紧跑出厨房到卧室药柜里找药。
我把受伤的手指放进嘴里吸吮了一下,血还在流,嘴里咸咸的。丈母娘把创可
贴找来,我让她给我包扎,老太太竟然扭过脸去不敢看我的伤口,无法,我只好腾
出右手自己来。包好创可贴,血止住了,但伤口还是一蹦一蹦地疼。我对丈母娘说
:妈,我已经夹了七百多只螺蛳,基本上快收拾完了,您看,那盆里没夹好的就剩
下一点点了,您先装袋,我明天再收拾吧。您把我已经夹好的这些螺蛳再洗两遍,
待会儿我来炒。
丈母娘这时候,突然表现出我从没见过的一种神情,她充满内疚地说:新儿,
都怪我,贪便宜一下子买这么多螺蛳回来,让你夹得这么辛苦,你看,你的手都泡
白了,还受了这么重的伤,都是我不好...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傻瓜才会选择沉默。我连忙挥动着受伤的手,做出大义凛
然的样子,动情地对丈母娘说:" 妈,瞧您说到哪里去了,这怎么能怪您!这都是
我自己不小心弄的,只要您喜欢吃螺蛳,我就是天天给您夹螺蛳也是心甘情愿啊!
"
丈母娘是个脆弱的人,她自己本来就很内疚,再加上我这一说,眼眶立刻就湿
润了。老太太紧紧拉着我的胳膊,动情地望着我,略带哽咽地说:" 新儿啊,你哪
里是我的半个儿子,你真比我亲生儿子还要好啊!"
晚饭时,我把两大盘味美色佳的酱爆螺蛳和姜葱炒螺蛳端上桌来,丈母娘立刻
兴高采烈地鼓动双腮吸吮饕餮起来。这时候,我突然想起冰心老人" 说过" 的那句
名言:成功的螺蛳,人们只惊慕它的色香与美味,却不知在它的加工过程中,经历
了怎样的腥风和血雨...
第卅五计连环计
丈母娘一直以来有个坏毛病,就是喜欢随手乱放东西。比如钥匙啦、钱包什么
的,从来没个固定地方,逮哪儿放哪儿。找不着的时候,就发动全家人帮她找,虽
然最终每次都能在床底下或米桶里找到这些东西,但终究还是令人提心吊胆,烦不
胜烦。
我多次劝过她要好好放置自己的东西,最好能有个固定地方,我说:" 妈,你
乱放东西这个习惯不好,有很大隐患!你要是哪天把钥匙或钱包丢在外面,你说这
损失该有多大!" 但每次劝说都是无功而返。老太太总是说:" 我有数,放心吧,
也就是在家里丢丢,总能找见的,别夸大其词。" 我去找老岳父评理,老岳父仍然
是三锤子砸不出个响屁。被我逼急了,就结结巴巴地说:" 我给你出个主意吧,具
体过程还得你去实现。" 我说:" 爸,您拉倒吧!主意我比您多,关键是找不到合
适的人去做。" 老岳父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你也有主意?说说看!" 我说:" 这
样吧爸,咱俩分别把各自的主意写在手心上,然后对对看是否能想到一块儿去。"
老岳父哈哈大笑道:" 好啊好啊!咱也效仿公瑾孔明一回,但是可不能用火攻啊!
"
我马上从书房找了两支签字笔,给老岳父一支我一支,然后相互背过身去,开
始在手心上写计。过了片刻,老岳父说写好了。我也写好了。于是转过身来摊开手,
只见老岳父手心里写着一个大大的" 连" 字,我的手心里写着一个小小的" 环" 字,
我们爷俩凑一起正好是" 连环" 二字,于是我们俩都不禁手舞足蹈,哈哈大笑!--
起码,在大的思路、方向上我们是一致了。接下来,我们又用了大约二十分钟时间
进行了一些具体实施方案的细节策划,并做好了明确的任务分工。
这天丈母娘从外面回来,我郑重其事地表示要跟她谈谈。我说妈你知道今天是
什么日子么?老太太说不知道。我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激动得脸都红了:" 妈,
今天是母亲节耶!" 老太太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说:没听说过这个节。我一下子有些
不知所措,竟愣在那里,老太太乜斜了我一眼说:" 是不是又想孝敬我什么东西?
送礼就送吧,我收下便是,别搞那么多花花肠子哄我老太太开心。"
我突然感觉自己像只被泼了一盆冷水的公鸡,锐气顿失一半,只好别别扭扭地
从裤兜里掏出那只崭新的多功能钥匙包--那还是我下午刚从超市专程买来的,是一
只精美的小皮夹,外观看起来跟普通钱包一样,打开三折叠的暗扣,展开皮夹,除
了放钱的夹层外,在皮夹内里中间的外表面上钉嵌着一排金属挂钩,可以拴五六把
钥匙。同时,在左侧折页的内里上,还有一个塑料透明夹层,里面可以放身份证。
我对丈母娘说:" 妈,您看,今天下午我去逛商店,发现了这个东西,觉得很适合
您用!你看多好啊,又能放钱,又能放钥匙,这个透明夹层里还能放身份证,另外
您还可以把那什么乘车卡也放进去,真是一包在手,出门无忧啊!" 丈母娘从没见
过这玩艺,拿在手里把玩了半天不住点头,面露喜色道:" 嗯,是不错!好东西!
现在的人真聪明啊,钥匙都能往钱包里挂!" 我连忙说:" 妈,您喜欢就好!来,
我这就帮您把东西放进去。" 说着,我让老太把她那串用细麻绳拴着的四把家门、
箱柜钥匙拿出来,一个一个摘下来挂到皮夹里的金属别针上,然后又让老太太把她
那个用了二十年的破钱包找出来,把里面的钱统统掏出放进新皮夹的夹层里。接着
又把老太太原本放在裤子口袋里的公共汽车乘车卡拿出来,放进皮夹的另外一个夹
层中,最后,我还让老太太把自己的身份证也从写字台抽屉里的一本" 毛主席语录
" 中找出来,给她放进皮夹中那个透明的夹层里。最后,我把皮夹合起来,扣上暗
扣交给丈母娘,丈母娘在手里反复把玩着这个如成熟少妇般圆润丰满的皮夹,乐得
嘴都合不拢,脸上的皱纹也全部舒展开来,啧啧赞叹道:" 好啊,好!好东西!这
下可好了!全都放进来了,找啥用啥都方便了!"
过了两天,我跟老岳父说:" 爸,此计的前期工作我已经顺利完成,妈已经接
受了我的礼物,并且把她所有的重要物品都放进了那个小皮夹,接下来就要靠您了,
您一定要瞅准时机,把那个皮夹给她偷出来啊!" 老岳父说:没问题,这事包在我
身上了。
几天之后,我发现老岳父精神越来越抑郁,晚上回家愁眉苦脸的,电视也不怎
么看了,总是跟在丈母娘屁股后面转来转去。老婆也发现她老爸有些不对劲,就问
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没啥,你老爸有块心病。我给他开个药方,你拿给他看,保
证药到病除!说着,我便拿了张白纸,用儿子画画用的粗彩笔在上面刷刷点点写了
四句诗,写好后折起,让老婆去交给老岳父。老婆将信将疑,拿着我的" 药方" 到
丈母娘的卧室去找她老爸。过了片刻,只听门外脚步声响," 吱扭" 一声,老岳父
拽开门拉着老婆闪进我的书房,手里还拿着我刚开的那张药方。老岳父把那张纸往
我面前一放,说道:新儿,你太神了!你怎么猜得那么准啊!只见在那张纸上,我
写的四句话是:欲破娘亲,施计用心。万事齐备,时机难寻。
老岳父接着说:" 这两天我始终盯着你妈,她把那个皮夹子看得可紧了,出门
在家都不离身,晚上睡觉也要压在枕头底下,我始终没机会拿到手。这不我正想跟
你商量,要不然就算了吧,反正你妈她也知道好好保管这些东西了。"
我立刻正色道:" 爸,您糊涂!什么叫' 她也知道好好保管' ,您没有注意到
么?妈白天出门买菜时,把那个皮夹抓在手上,回家后,又放在自己的围裙口袋里。
晚上睡觉,竟然又压在枕头底下,归根结底,还是没有个固定地方放。这东西如果
不放在固定地方,迟早还是要弄丢的!只恐怕到时候如果妈真的把这个皮夹子弄丢
了,我们可就要弄假成真,悔之晚矣了!" 老岳父一脸愁云地说:那怎么办?我说
:算了,你找不到时机下手就不要硬来,搞不好弄巧成拙更麻烦,还是让我想想办
法吧。
星期六的晚上,一家人刚吃完饭,我突然宣布明天全家人到海滨泳场洗海澡!
我说:" 明天是星期天,我们平日里都忙于上班,一直没有好好陪妈出去玩过,明
天大家都休息,我们陪妈一起去海滨泳场玩沙戏水,好好活动一下!" 儿子高兴得
一蹦三尺高,老婆跟老岳父我都提前打过招呼,自然是不会反对。丈母娘起先有些
没反应过来,后来弄明白了是一家人一起去户外游玩,也显得非常开心。她说:"
玩就玩,别老打' 陪我' 的旗号,好像你们不玩似的!"
星期天早晨,我们一家五口起个大早,吃过早饭,便带上东西,集体出门,浩
浩荡荡打车前往海滨泳场。丈母娘临出门时,仍然不忘把她那个小皮夹抓在手上,
我看在眼里,心中暗想:丈母娘啊丈母娘,我今天就要让您尝尝" 火烧战船" 的滋
味了!
我们去的那个地方,是一个有人管理的大型海滨浴场。泳场的海岸线很长,沙
滩也很好,我们的车刚到停车场,就闻到了那熟悉的海风味道。喧嚣的人声以及海
浪的拍打声传入耳鼓,让人不由得兴奋起来,心中充满了立刻想与大海拥抱的渴望。
买了门票,进入泳场大门,首先进入更衣室。我们都带了泳装,丈母娘和老婆
到隔壁女部更衣,我跟老岳父和儿子则在男部换装。我们把换下来的衣服统统混装
在一个大塑料袋内,提着走出更衣室,等了一会儿,丈母娘她们也出来了,也是拎
了一大袋换下来的衣服。我把她们的袋子接过来,全由我一个人拎着,这时我却惊
讶地发现,已经换上泳装的丈母娘,手里竟仍然握着那个放着钱、钥匙、身份证、
乘车卡等重要物品的小皮夹!
我说:" 妈,您怎么还抓着这个皮夹子啊?快放到衣服袋里,否则您呆会儿怎
么下海呀?"
丈母娘犹豫了一下说:" 不用,还是抓在手上安全。"
一家人踏上沙滩后,走到离潮头不远的地方找块空地坐下来。儿子早已迫不及
待,拉着她妈妈跟老岳父就往海里跑去。我把装衣服的塑料袋和装零食饮料的袋子
归拢在一起放在沙滩地上,就去拉丈母娘说:妈,一起下海啦!东西放这儿没事,
离得这么近,看得到的!丈母娘迟疑了一下,迅速走到一个塑料袋旁,用很快的动
作把她手里握着的那个小皮夹塞到塑料袋底下的沙子里,这才跟着我一步三回头地
踏着细浪向老岳父他们所在的海水深处走去。当海水渐渐没过膝盖的时候,便明显
感到了海浪的推涌,儿子见姥姥来了,突然撩起一捧水向姥姥泼去,很快,丈母娘
就跟儿子在海里打开了水仗。我冲一旁的老婆和老岳父点了点头,他们知道这是行
动的信号,于是便纷纷加入到儿子跟丈母娘的水仗中,四个人顿时倾情投入,打成
一片。
就在他们玩得不亦乐乎之际,我趁机偷偷跑回到沙滩上,从饮料袋中掏出一罐
饮料面对着她们喝起来作为掩护,另一只手则偷偷摸向丈母娘刚才藏皮夹的塑料袋
下面的沙地,一下子,就把那个埋藏不深的皮夹抓到了手。接着,我又在身体的遮
掩下,把那皮夹迅速放到了装着我跟老岳父、儿子衣物的塑料袋里。此时的丈母娘
连看都没往我这儿看一眼,只顾在海里跟他们嬉戏打闹。我的任务完成后,也下到
海中跟家人一起玩耍,玩了好长时间,其间我们也上岸吃点东西喝点饮料,一天无
话。
到了下午三四点左右,大家都玩累了,就决定回家。从海里往岸上走的时候,
我突然就房子装修的问题跟丈母娘探讨起来。其实,我的目的是为了吸引老太太的
注意力。丈母娘不知是计,还非常认真地跟我边走边说,当我们拿起装衣物的塑料
袋往泳场门口更衣室走去的时候,丈母娘根本没有想起她那个埋在沙里的皮夹子,
这让我心里顿觉一阵轻松--此计成矣!
果然!当我在更衣室里尚未换完衣服时,就突然听见隔壁女更衣室里传来丈母
娘的惊呼:" 新儿,快出来,不好了!" 我三下五除二连忙穿好衣服,跑出那房间
来到外面,看到丈母娘已经站在那里等我了。丈母娘还没换衣服,一脸焦急的样子
说:新儿,我放钥匙那个皮夹埋在沙滩里没有拿,你快跟我去看看,帮我找找!我
也立刻显出很着急的样子说:" 怎么会这样呢!这么大的沙滩,都一个样子,又没
有标志物,谁知道我们刚才坐在哪里,这可怎么找!我当初让你把皮夹放进衣服袋
里,结果你不听,你看你看!" 丈母娘已经急坏了,她说:" 别说了,你快跟我去
找吧,这要丢了可毁了,我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啊!"
于是,我跟丈母娘按照大概的方位又回到我们刚才放东西的沙滩附近,丈母娘
一点一点地用脚踢着沙子,来回穿梭地找。这时,老岳父他们也过来了,一起加入
寻找的队伍,大家站成一排,像犁地一样,用脚踢着沙子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再翻
过头来如此穿梭。
找了半个多小时,仍然一无所获。我看见丈母娘脸上汗如雨下,我说:" 妈,
看来没希望了。你那包里有钱,很可能让别人捡走了。我们找过的地方已经远远超
出了我们刚才放东西的范围,你现在该知道乱放东西的后果了吧!" 老岳父也在一
旁气喘吁吁地帮腔:" 好端端的钱包不往衣服口袋里放,偏往什么沙子里塞,怎么
想的!" 丈母娘用几乎是哀求的眼光看着我们道:" 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再帮
我找找吧,求求你们..."于是,我们又在沙滩上来回溜达了二十多分钟,到后来,
丈母娘终于不再抱任何希望,一屁股颓然坐在沙滩上,望着海水发呆,自言自语地
说:" 这可怎么办呀!我的身份证,我的家门钥匙,还有一百多块钱,还有... 怎
么办呀?这可怎么办呀?!"
我说:妈,这回您该知道乱放东西的后果了吧?这东西如果没有个固定地方放,
迟早都是丢!丈母娘说:" 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一切都晚了,这我可怎么办呀!"
我发现,老太太眼圈突然一红,似乎要哭,我觉得火候差不多可以收场了,就蹲下
身,在脚底下假意摸索,嘴里还说:" 这是什么?" ,接着就把那个一直紧紧攥在
我手心里的皮夹从脚底下的沙滩里给" 挖" 了出来,我一声惊呼:" 妈,找到了!!!
" 。
这一喊不要紧,老太太" 腾" 地一下窜起来,冲上前一把紧紧抱住我抓着皮夹
子的手,死死不肯松开!那脸上的表情,也迅速发生着从绝望到希望、从大悲到大
喜的戏剧般的变化,看起来有趣极了...
从那以后,丈母娘就再也不敢乱放东西了。而且通过这件事,她发现把所有重
要东西都连在一起其实并不好,一旦丢失风险太大,所以她就又把我送给她的那个
小皮夹子进行了内务整理:把身份证仍然放回写字台抽屉里的《毛主席语录》,把
乘车卡打了个眼,拴了根毛线绳每天挂在自己脖子上。
皮夹里现在只放两把家门钥匙和一点零钱,连箱柜钥匙她都摘下来全部放进自
己写字台上的笔筒里。最后,你猜怎么着?丈母娘买了一条钥匙链,一头拴在裤鼻
上,另一头则跟皮夹子里面剩余的钥匙挂钩串起来,然后把挂上链子的皮夹放进自
己的裤子口袋。丈母娘拍拍口袋问我,这回怎么样?双保险了吧?!
我连忙热情洋溢地伸出一根大拇指说:" 天下第一聪明母亲,我服!"
第卅六计走为上
世人都道妈妈好,唯有爱字忘不了。
丈母女婿何相处,忍字当头走为高。
夏天过后,丈母娘的新房装修完毕,选了个黄道吉日,我跟老婆请了搬家公司
把丈母娘和老岳父的东西一车拉过去,又一起帮着收拾了一个下午,终于顺利完成
了搬家工程。就这样,在一起朝夕相处了四年多的丈母娘终于跟我们分开了。搬家
那天,尽管我跟老婆心里挺高兴的,却不敢在脸上有丝毫表露。因为我们都看到丈
母娘的脸上愁云密布,机械地把手中的一些小物件拿起来又放下,一幅失魂落魄、
没着没落的样子。
我走上前说:" 妈,您怎么了?今天乔迁之喜,您应该高兴才对呀!"
老太太阴沉着脸道:" 你们心里当然高兴了!终于可以摆脱我这事儿多的老太
婆了,是不是?"
我连忙说:" 妈您这是哪儿的话呀!我这心里难过得跟什么似的,想想这些年
来,我们住在一起,您对我们的帮助多么大呀!现在说搬走就搬走了,我这心里,
它..它不好受啊…" 由于言不由衷,所以话说到最后竟有些结巴。
丈母娘口打咳声:" 唉,算了吧,你就别拿好话儿逗我了,分分合合,其实也
是家庭常理。我也知道,这几年跟你们住在一起你们觉得我麻烦,很多时候感到不
自在,这也没法子,谁让你们把我叫过来!说心里话,你们看我麻烦,我还看你们
别扭呢!现在分开过了,如果你们还念你妈个好,就经常走动走动来看看我老太太,
别自个儿关起门来过小日子,把你妈抛到脑后我就知足了!"
我跟老婆立刻一左一右拉着丈母娘的两只手,深情而真诚地说:" 妈您放心啦,
怎么会呢!我们又不是离得很远,互相串门很方便嘛!平常没时间,星期天节假日
我们肯定是要来您这儿过的。"
丈母娘立刻接口道:" 你们来可以,到时候菜可要自己买啊!"
一眨眼,丈母娘从搬家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这两个月,我跟老婆儿子
又重新回到了仅属于我们三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的小世界里。刚开始时,多年来养
成的习惯一时竟然难以改变,在家里说话仍然是拘拘谨谨、细声细气的,老婆便会
大吼一声:怕什么?我们现在自由了!于是我也马上反应过来,同样大吼道:是啊,
自由了!哈哈哈哈哈!儿子也大叫着飞到我们身上,我们三人就抱成一团,开心地、
无拘无束地笑着、闹着、叫着,在沙发上、床上滚成一团。这可真是一种久违了的
家庭感觉,这是多么弥足珍贵的一种感觉!
其实,感到获得解放的不仅是我跟老婆一家三口,还有丈母娘!据老岳父后来
串门跟我们讲,自从搬家后,丈母娘很快融入当地社区,参加了小区的老年人活动
中心,跳舞、扭秧歌、打乒乓球什么都玩,每天日子过得很充实,甚至很少骂老岳
父,也不陈芝麻烂谷子地缠着老岳父聊天,每天晚上看会儿电视就睡觉,说是白天
活动多了觉得困,也不吃安眠药了,饭量也很正常,总之就像脱胎换骨变了个人似
的。我忙说:这就好,这就好,如果分开能够产生双赢的效果,这真是最好最好的
结果!
在这两个月中,我们每到星期六,都会去超市买上大包小包的肉、菜、食品,
一起坐车去丈母娘家共度周末。你还别说,一个星期不见面,这猛一见到都亲切万
分,丈母娘的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微笑,连饭都不用我做,接过我手中装菜的袋子
就一个人进厨房去忙活。老岳父则在客厅里跟外孙子下象棋,儿子最喜欢跟姥爷下
棋了,因为只有姥爷才会让他赢。我跟老婆则在屋里四处走走看看,看有没有什么
需要干的活儿。老婆有时候会帮着洗洗衣裳,我则帮着干一些检修水龙头、修理电
灯泡之类的传统技术活,这对我来说是重操旧业,不在话下--早在谈恋爱时就会了。
然后,就是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围在一起吃饭,讲讲一周来的生活、工作、彼此的身
体如何等等,那情景,仿佛又回到了在老家时我跟老婆的新婚蜜月期。
就在此文将要写就的一天晚上,我在网上遇到了一个QQ网友。他一见我就向我
哭诉说要跟认识两年的女朋友分手。我问他为什么,是那个女孩有什么问题么?他
说不是,是女孩的妈妈有问题,对他挑剔太多,每次去女朋友家吃饭都会被女孩的
妈妈骂个狗血喷头,他说:" 说心里话,我很爱我的女朋友,她也爱我,我们俩的
感情丝毫没有问题。但如果摊上这么一个准丈母娘,我将来的日子是没法过的,所
以我只好选择跟我最爱的人分手!"
我一听这话,当即给他回复了两个大大的红字:糊涂!我对他说:" 你如果因
为丈母娘的问题而放弃自己心爱的女友,那你就是一个大大的傻瓜。你难道没有听
说过因噎废食这个成语么!" 朋友苦恼地问我那该怎么办?我说:" 我最近正在以
我的亲身经历,用三十六计的形式,撰写一部讲述女婿如何同丈母娘相处的长篇小
说。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寄给你看看。"
" 三十六计?"朋友一听来了精神," 不是说' 三十六计走为上' 么?那我现在
选择跟女朋友分手一走了之有什么错?" 我说:" 错!' 走为上' ,不是你那么理
解的。在恋爱阶段,如果准丈母娘不好对付,可以选择' 走' ,或私奔,或自立门
户,但前提是一定要将她女儿带走。一个男人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带不走,那叫什
么' 走' ?那叫逃!"
" 那结婚后呢?" 朋友问。
" 结婚后,有条件的话一定要跟丈母娘分开住,不要住在一起。如果条件不允
许势必要住在一起,那就一定要牢记两个字:一是爱,二是忍。强迫自己一定要把
丈母娘当成自己亲妈来爱,即便短时间内做不到,也要坚持。只要持之以恒,你会
发现还是能够一点一点爱上丈母娘的。此外,对于丈母娘的毛病或者说挑衅,一定
要容忍。一个巴掌拍不响,只要做到了忍,就能够逢凶化吉,大事化了。"
朋友听得津津有味,又问道:" 那如果一结婚就有条件分开住,或者后来创造
了条件可以分开住,是否就可以不必再走?" 我说:" 那要看你怎么样理解这个'
走' 字。要我说,还得走!而且要走得更快!这个走,是走动的走,就是说,在丈
母娘跟自己分开居住的情况下,千万不要忘记她是你老婆的妈妈。所以,平常一定
要多走动,多去关心照顾老人,至少每周上门一次问问老人寒暖,帮着干干家务。
作为女婿,一定要承担起丈母娘半个儿子的责任,这样,才不枉是一个优秀而聪明
的职业女婿!"
朋友带着极大的收获和满足下线了。我则终于结束了这篇零零碎碎的文字。如
果有人问我这些年跟丈母娘住在一起的日子是欢乐多还是痛苦多?我会不假思索地
告诉他:痛,并快乐着。
《全文完》
后记:
如果说,中国革命的胜利是老区人民用独轮小车推出来的,那我要说:这篇小
说的诞生则是网友们用他们的热情与真诚顶出来的!本文原本是在著名中文网络文
学社区天涯" 舞文弄墨" 论坛首发,创作之初,完全是出于游戏的目的,并未指望
能够写完。未曾想,写了几集之后,反响空前热烈。截至目前,作品浏览人数直逼
7 万,读者回复数将近2000;创下了近期" 舞文弄墨" 原创文章读者浏览数与回复
率的新高。同时部分篇章也被很多网友纷纷转载,在"Google"上搜索一下,可知作
品传播范围之广,受欢迎程度之甚。下面,就将" 天涯" 上部分精彩回帖辑录于此,
作为本文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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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无可恕(之二)
作者:何沫书
第七章夸父逐日
星期天,我在图书馆里看到秋季文艺汇演的海报,鼓励全校同学报名参加。我
非常兴奋。我生来就是舞蹈和音乐的天才,中学时每一台晚会我都是理所当然的主
角。我的独舞《逐日》曾获省级一等奖。毕业晚会时,我唱了一首邓丽君的《再见
了,我的爱人》,煽动起全校的大合唱,许多人都掉了眼泪。我几乎是跑着去校里
的" 星河艺术团" 报了名。我报了一首歌,一个舞蹈,团里让我星期一去试唱、试
跳。我马上跑去音像店,花二十块钱买了《逐日》的伴乐光碟和一张邓丽君的光碟,
满怀激动地等待着星期一的到来。
晚上秦伟回来时,满面春风的样子。我心里又酸又痛,神情十分冷漠,对他的
说笑爱理不理的。我一想到他和杨蛮度过了一个鱼水之欢的周末,就感到十分难受。
但我并不恨他们,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都有权追求自己的幸福,我
没有恨他的理由。所有的过错都在我自己的身上。我不该爱他,根本就不该。我已
经决定要搬回四人公寓住。我想只要离开了他,不再看见他的身影,不再听到他的
声音,我的心就可以逐渐平静,我就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我就会拥有正常人的快
乐。
不,不会的。我又想道。这似乎是我的宿命。两年前我就确定,我终生都要忍
受这种炼狱一般的折磨。我几乎可以和所有的女人交很好的朋友,但我绝不会爱上
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女性的身体令我本能地畏惧,就是平时的握手都会令我毛骨悚
然。我觉得那柔软的肌肤很像一条温暖的蛇,而女性充满爱意的眼神更是令我退避
三舍,令我的内心感到极度的恐慌和紧张。我是一个俊美的男孩,我的忧郁、我的
温雅令很多女孩折服,但只要谁用暧昧的眼神看过我一眼,我就会立即回避她,疏
远她。但当我面对我心仪的男人时,我的情欲之火却烧得如此狂野,如此热烈!
秦伟均匀的呼吸又响了起来。我意识到,自己这一生注定不可能过正常人的生
活了。我觉得自己像掉进了漆黑的大海,到处都悄无声息,到处都毫无生气,我感
到寒冷、孤独、绝望,我不能呼吸,不能呐喊,甚至不能死。我明白,离开了秦伟,
还会有李伟、张伟,不管我到了哪里,也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我一刻不死,只要
我一刻不与这世界隔绝,我就都会遇上生命里的某个秦伟,我就要忍受情欲之火无
情的煎熬。
不想也罢,不想也罢,一切都随它去吧。既然自己无力改变,就眼睁睁地看着
一切如何发生、如何发展、如何结束,就当自己是一个旁观者,心平气和地观看这
幕长达一生的惨烈悲剧!
星期一晚上,我依约来到" 星河艺术团" ,试演的人挺多,快十点才轮到我。
我要求灯光师将灯光调暗些,暗到我眼前朦胧而迷离。我闭着眼睛酝酿了一会情绪,
脑海里立即就浮现出秦伟的脸。我的心里酸痛起来,我感到眼圈一热,泪水涌满了
双眼。我听到了熟悉的音乐,那音乐透进我的心里,连同我的心房一块跳动,随着
我的血液渗透到千肌百骸中。我听到自己纯净而苍凉的声音响了起来:"Good bye,my
love ,我的爱人再见,good bye ,my love,相逢不知在哪一天……" 我想到撕心裂
胆的离别,刻骨铭心的思念。我的声音微微颤抖。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我的歌声,
纯净而苍凉的歌声,主宰着一切," ……我的爱人再见,不知哪日再想见。" 掌声
噼噼啪啪地响起。我像惊醒了一场梦。灯光突然大亮,我突然想到自己满眼泪水,
十分窘迫,当即低头离席,走上舞台。我背对观众脱去去上衣,顺势擦干泪水。我
脱了鞋,仅剩一条紧身的裤衩。我十分满意自己近乎完美的身段和雪白光洁的肌肤。
我叫灯光师过来,简要交待一下剧情和动作的寓意,教他怎样调节灯光。灯光师是
个内行人,已经预听了音乐,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灯光暗了下去,几乎全黑。
我俯卧在舞台上,酝酿感情。我的心房开始猛烈跳动,我可以听到它" 砰砰" 的声
音。血液肆意奔腾,冲得太阳穴隐隐作痛。我全身燥热起来,尤其是手心,沁出汗
来了。我幻想全世界都在注视我的身体,我的美可以让全世界都为之疯狂,我陷入
一种疯魔的创作状态。
一丝音乐轻轻飘起,轻忽得让人难以觉察。众人都屏息静气。音乐一个转折,
如被风吹散。又是一丝。像是从地心里透出来,柔韧尖细。那音乐打着颤,牵动我
的右手。我的右手慢慢抬起,附和着颤动的音乐瑟瑟发抖,像一名垂危的病人期待
着什么。一条顺溜的声音滑过,一抹莹绿的光芒从舞台底下幽灵一般飘起,承着一
阵潮一般渐渐涌起的音乐,水银一般在空中跳跃。音乐的潮水渐涌渐近,似乎强忍
着分娩的阵痛。我全身抽搐。来自天国的灵异光芒刺透了我的躯体,唤起生命的萌
动。音乐像来自空旷原野的疾风,蟒蛇一般卷起,巨龙一般腾飞,一轮红色的光晕
在莹绿的光芒中透现。我抽搐的身躯像受了电击,我的头抬了起来,我的手痛苦地
往上企求着。一声震撼魂魄的鼓点响过,红色的光晕迅速扩大,鼓点疾风暴雨一般
刚劲。我起了身,艰难地爬起。我像一株狂风暴雨中娇嫩的幼苗,跌倒,折断,再
跌倒,再折断。音乐像咆哮的骇浪,像轰鸣的雷霆,压得我抬不起头来。我是疾风
里的劲草,是骇浪里的孤船,是一名踉踉跄跄的醉汉。我承受万般痛楚,我抗拒千
种磨难,只为追逐那光明热烈的太阳。
我终于站稳了脚跟。太阳热烈得像一轮金,像一团火。音乐里的阴风去尽,尽
是清朗明亮的音符。我跳跃、摇摆、扭动,附和着轻快的、富有韵律的鼓点,庆幸
阳光赐予生命,庆幸黑暗之魔的败退。我的躯体无比舒展,动作无比流畅,是赞美
生命,赞美自由,赞美爱情,赞美真的、善的、美的生活。
音乐骤然沉重,超重低音强烈地搏击,像深渊的潜流在万钧重压之下澎湃汹涌,
舞台下的一排红灯全部点亮。红灯熄灭,舞台红得发紫,红得发黑,红得像一团血。
这迂回曲折、势同千钧的音乐,这浓得化不开的阳光热浪,裹得我喘不过气来。我
的动作沉重迟缓,势同千钧,充满了重压之下的无限张力。我旋转,我撞击,我奔
跑,我要冲破这沉重的厚茧,我要破茧成蝶,我要飞。那飞翔的渴望在心里熊熊燃
烧,纯粹的自由朝着我召唤,我要超越时空的阻隔,追逐这太阳,我不再考虑生命,
不再考虑尊严,我要燃烧,我要自由,我要扑进这热烈的火海,在烈火的焚烧里永
生!在紫红的光幕的重压下,我的躯体毫不屈服,像一张拉开的弓,像一支射出的
箭,像一羽俯冲的鹰,像一头扑食的虎,我是力量的化身,我是意志的象征,我就
是追逐太阳的夸父,为了光明和理想,豪情万丈,百折不挠。
音乐再次激昂起来,紧凑鼓声的大量运用,烘托出一种胜利来临的凯旋氛围。
一道金光刺破暗红的天幕,十分耀眼,光华夺目。我的舞姿骤然轻盈,仿佛抛下了
身上的万斤重担,像小鹿一般蹦跃,像麻雀一般轻灵,我在赞美,在歌颂,在抒发
解脱的狂喜,在倾泻梦想成真的狂喜心情。鼓点更加紧凑,更加密集,金色的光芒
继续扩散,整个舞台成了一座金黄的殿堂。我穿透了生与死的界限,挣脱了一切灵
魂和肉体的束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火!燃烧的火,光明的火,热烈的火,愤怒
的火!我疯狂地搏动的心房变成一团火球,我奔涌的血液变成一簇簇火舌,我的灵
魂在燃烧,我的肉体也在燃烧,我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一件事物:火!
火燃烧着我的躯体,我感到滚烫,我感到灼痛,这更令我极度疯狂。我追逐太
阳,追逐梦想,用尽我的生命,用尽我的力量,追逐的就是这种切肤的痛楚,这种
深入骨髓的痛楚,只有这痛楚,才能让我深刻地体味生命的存在,生命的价值,才
能让我的生命,像流星一样,在经过的轨迹里扯出一道绚丽夺目的彩色光带!我的
耳边" 呼呼" 风响。我是一只蛾虫,走上了扑火的不归路。光的海洋在扩展,在澎
湃,淹没了我的眼睛。我似乎听到了神的宣谕,我似乎听到了光的礼赞,我的痛楚
膨胀到了极点,我的生命燃烧到了极致,全世界都在屏息静气,我是主宰。
" 轰!" 最后的鼓声落定,金色的光芒爆裂一般,霎时大亮。我跪在舞台上,
身体向后弓成一座桥。我的头向后仰着,双手斜斜直刺苍穹,我的肌肉花一般绽放,
高高隆起的下部,骄傲地展示着撼人心魂的阳刚的力量。在拥抱太阳的瞬间,我的
生命得到永生,我的灵魂已经升华,我的肉体却在这瞬间定格。这是力量的象征,
这是美的极致。
掌声怒涛一般响起,夹着潮一般的喝彩声。我十分得意。我的精神之美、力量
之美、躯体之美,终于赢得了满堂喝彩。我为这喝彩而无比陶醉,我脸上笑意绽放,
忧郁的眼睛里光芒闪动。我身上流了汗,累得气喘吁吁。艺术团的几个干部纷纷握
我的手,连声赞叹:" 你跳得太好了,谢谢你,太谢谢你啦!" 我看到无数羡慕的
目光,感到自己被荣誉的光环包围。我展开优雅的微笑,像高贵的王子接见他的臣
民。
回到房间,我仍然回避着秦伟,尤其不敢看他只穿一条T 型紧身内裤的身体。
但我总不能总闭着眼睛,有时是偶尔看到,有时是忍不住偷偷地看。每看一次,我
的下体都会迅速勃起。他似笑非笑的样子,他说话时那两片结实的、紫红色的嘴唇,
都让我受不了。黑色乳晕周围那圈粗大的汗毛,以及那小丘一般隆起的三角区,更
是刺激得我近乎疯狂。每次冲动,我都要靠深呼吸来尽量使自己平静。但有一次,
我在桌前看书,他在穿衣镜前吹干头发,转身走到我的身旁。他靠得太近了,还俯
下脸来。我的心里" 砰砰" 狂跳,感到他的呼吸都喷到我的脸上。洗发水的香味、
浴液的香味、体味和热汽腾腾的水味,撩拨得我近乎疯狂。我左眼的余光看到一片
铁青的胡子根,和两片诱惑的嘴唇。那柔软的、充满弹性和小丘陵居然顶住我的后
腰。我只感到血往头上涌,双手紧紧地抓住书本,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坚硬如铁。我
的爱具又胀又热,直挺挺地撑开内裤,一下一下地悸动。我的臀部没命地弓紧,紧
到发痛。我感到马眼里流出了又粘又滑的液体,内裤粘湿一片。强暴他的念头电一
般闪过,刺激得我微微发抖。情欲的狂澜汹涌澎湃,理智的堤岸几乎崩溃。我感到
眼前一片潮红,一个声音疯狂地呐喊:" 强暴他!强暴他!" 另一个声音绝望地挣
扎:" 不!不要!" 我张开嘴来呼吸,以减轻沉重的鼻息,脑里一片混乱。我全身
的肌肉都绷得铁硬,仿佛处于临战状态的战士,又像一头即将扑杀猎物的猛虎,每
一秒钟都可能爆发,将秦伟按在床上,粗暴地征服他,占有他。
十点半的电话救了我。我听着秦伟缠绵温软的甜言蜜语,不由得重重地将头埋
在桌子上。我感到我的心就像烧红的铁放进了水中,我听到" 丝丝" 的声音,看见
腾腾的蒸汽。情欲的怒涛潮汐一般退去,我感到重压骤然去掉后那种不可承受之轻。
我的身体近乎虚脱,脑里空白一片。我火辣辣的下体迅速瘫软,阴毛夹进了包皮里,
拉得发痛。这剧烈的痛楚使我最后一点情欲之火熄灭殆尽。我若无其事地上床睡觉,
发觉地秦伟的声音空荡荡地在耳边回响,发觉自己像死去了一样。
星期三,我接到星河艺术团的通知,我的舞蹈正式列入汇演节目。我十分兴奋,
握电话的手都微微发抖。我觉得这是一个契机,一次新生。我将可以找到新的信心,
新的力量。我要开始新的生活。这新的力量足够我摆脱秦伟,因为新的生活不能再
有秦伟。我感受到心里一阵绞痛,我那么深爱他,如今却要不动声色地离开他。他
的肉体和灵魂都有了归属,退一万步说,即使没有归属,也绝无可能属于我。我心
潮起伏,痛得难受。我眼噙泪水地拨通唐主任的电话:" 喂,唐主任吗?您好!我
是中文九五一的小何,您记得吧?是这样的:我开始交的是四人公寓的钱,现在我
在二人公寓住了一个多月了,我想问一下现在有没有腾出来的四人公寓,我想尽快
搬回去,对,搬回去,越快越好!什么?他帮我交了?天啊,这怎么回事!没有,
我从来没有给过钱他,也没有叫过他帮我交。真的,从来没有。您问问住房部是不
是搞错了。不会搞错?那可奇怪了。好,我先问问他再说。如果真是他帮我交的,
能不能给他退回来?对,他根本没有经过我同意,而且,我,我真的住不起。好,
好的,谢谢您,唐主任。好的,谢谢!" 我挂了电话,心里惊疑不已:秦伟居然帮
我交了住宿费,还对唐主任说是我叫他帮交的。他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他怕我搬
走吗?如果是这样,那说明我在他心目中是有份量的,他喜欢跟我住在一起。但我
想到他每天十点半的电话,又断然否决了自己的判断。他绝不会因为爱我才帮我交
费,来让我留下。他爱的是杨蛮。这一点绝无疑义。那他定是抱着借钱给我的念头!
我心里恨起来。我恨他有钱就自作主张,根本没有经过我同意就交了上去,我绝对
住不起二人公寓,这就必然要求唐主任退钱。这多么难堪。我视贫穷为大腿上的脓
疮,小心翼翼地用裤子遮盖起来,而他偏偏要掀开我的裤子让众人看见,附带撒上
一把盐。他一定是看见我这段时间以来的冷淡,所以不敢问我还钱。天哪,他的态
度也越来越冷淡,会不会以为我是知道了他帮我交钱,就故意装出冷淡的样子来赖
帐,所以就鄙夷我?是的,一定是的,他亲口说过是我的亲人,如今眼里却一点没
有我,他居然把我当作想赖帐的家伙!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极端的伤害,我觉得我的
人格受到了侮辱。" 操你大爷!" 我咬牙切齿,第一次恨他入骨。" 有钱有什么了
不起,我穷不穷关你屁事!我又没叫你给,又没叫你借,你凭什么偷偷帮我交了,
转身就污辱我,当我是赖钱的无赖!" 我越想越生气,我决定今晚一定要找秦伟说
清楚,他自己交的,他自己去要回来,他活该。他照顾我那几天的费用,我一定要
还给他,从此一笔勾销,两不相欠。我打定主意,就动手收拾书本、笔记和衣服,
我决定明天就搬走。
晚上练舞回来的时候,我的心莫明其妙地悬得老高。我在路上看见房间黑着火,
知道他还没有回来,又失望又高兴。高兴的是我还没有做好面对秦伟的心理准备,
紧张得不得了,他不在,这令我舒了一口气。失望的是自己演练了无数遍的台词和
表演又要后延了。晚一时不如早一时,就好像一次毫无把握的考试,紧张了好久,
老师突然宣布推迟考那样,心里很不是滋味。洗澡时,我的心里七上八下。我怕自
己会伤害秦伟,这是我所不忍心的。我那么爱他,怎么舍得伤害他呢。我想起他的
种种好处,想起我流鼻血那会,秦伟急得要哭的样子,想起在出租车上,他温言软
语地搂抱我,安慰我,想起他轻嗅我的头发,想起自己充满性爱意味地搂他的腰,
他不但毫不回避,还往我身上紧靠,抚我的手。我想起烈日下,秦伟小跑着买我喜
欢的饭菜,想起他给我喂药时充满爱怜的眼神。我尤其想起他第一次为我按摩,跨
坐在我大腿根部的样子,那分明是做爱的姿式。我心里面想着,下面下流的物件又
迅速勃起。它那时候也强烈地勃起,将内裤撑得像一把阳伞,秦伟不会不觉察。而
且他说:" 你的身体太诱惑人了!" 他分明是爱我的。我自欺欺人地想道。而我现
在却要伤害他,然后永远地离开他。我对着镜子里的裸体,心里一阵阵绞痛。我陶
醉于自己的美。那忧郁的眼神,鲜红的双唇,乳晕,乳头,那突出的喉结,结实匀
长的大腿。我的目光停留在竖立的爱具上。我惊诧于它的硕长,惊诧于它们的雄壮。
它能诱惑秦伟吗?它能点燃秦伟的情欲之火吗?我不知道。
后来我就平静了。我决心不再胡思乱想,心里一点一点凝积起对秦伟的怨恨。
我要带着怒火,伤害他,然后永远地离开他。" 你虽然没有罪,但你引诱我爱上你,
这本身就是无可饶恕之罪。你虽然没有引诱我的罪,但你惹火的肉体,令我疯狂的
神情就是无可饶恕之罪。你为什么要按摩我,我酸我痛关你屁事,你为什么要紧张
我,我流鼻血关你屁事,你为什么要帮我交费,我穷关你屁事,我死了都不关你的
事。这些都是你不可饶恕之罪,我要伤害你,然后离开你,让你为你的罪付出代价。
爱是没有罪的,但我爱上你却是无可饶恕之罪,我伤害你,然后离开你,我将忍受
撕心裂胆的痛苦和刻骨铭心的思念,我用这痛苦和思念来赎我的罪……" 我心里胡
思乱想,乱成一团麻。我努力看书,想平静下来,却感到书本上的字像黑虫子一般
模糊,爬来爬去。我听到秦伟熟悉的脚步声,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紧张得
不得了。因为我的怒火还没有燃起,台词还没有编排好。但我没有退路,我要背水
一战了。
" 秦伟!" 我尽量镇定地盯着他的眼。这是许久以来,我第一次正视他的眼,
第一次正式称呼他的名字。他显得有些惊诧,继而是高兴。我终于主动打招呼,似
乎令他意外地惊喜。
" 小书!" 他热切地唤道。
那是多么熟悉的眼神。多么热诚,多么纯净,有一点备受伤害的委屈,以及"
相逢一笑泯恩怨" 后的欣慰。我看着这眼神。心里一阵酸痛,自己是如此深爱这个
男人,他对自己又这么好,自己却要狠着心伤害他,离开他。我鼓起的勇气一泄而
光,编排好的台词哽在咽喉,我痛骂自己没出息,鼓励自己将台词吐出来,但我一
个字都说不出来,心里溃不成军。
" 怎么啦,小书?" 秦伟关切地问道。
我低下头。难道他看得透我的心思?
" 你脸上怎么啦?" 秦伟放下书本,手指往我脸上一擦,捉起一条白线般的东
西来。他皱起眉毛,眯着眼睛,脸上一副困惑不已的表情。
我哑然失笑。跟着放心释虑。秦伟没有特异功能去看透我的心,接二连三的"
怎么啦" 原来只是因为我的脸。我正纳罕自己的脸为什么火辣辣地痛,原来是脱皮
了。我笑着解释说:" 我的皮肤就是这样,太阳曝晒后就会迅速变黑,过几天脱一
层皮,里面又长出白的来!" " 天啊!" 秦伟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他用手轻轻地捉
一小片一小片绽开的死皮,问:" 疼吗?" " 挺疼的,我洗澡前还没事,洗完澡脸
上就有点灼痛,不知道原来是脱皮了。" " 你是一只蛹,要蜕化成蝶了!" 秦伟一
边捉,一边笑着打趣。
我很满意他的比喻。我就希望自己是一只蛹,有一天可以蜕化成蝶。他温柔的
手指带着电流,在我的脸上游动。我的台词早忘到了九霄云外,几天来堆积的怨恨
和委屈烟消云散。我偷眼看秦伟的诱惑的双唇,它们离我那么近,我只要再上五公
分就可以吻着了。我的下面又迅速勃起,我心里非常气愤地骂自己下流,下面却丝
毫不听控制,抗议一般勃得更粗更长,更硬更热。我张开双臂,像翅膀一样扇动,
笑着说:" 我是蝶,你是花,我要吃了你!" " 我打死你,晒干了,作成一个标本!
" 秦伟左手揽着我的腰,笑容甜蜜而温柔。
" 那可不叫什么标本!" 我一脸不屑,神秘兮兮地说。
" 那叫什么?" " 叫木乃伊呀!" " 哈哈哈!" 秦伟大笑起来," 蝴蝶木乃伊!
" " 谁真是蝴蝶啦?" 我假装生气。," 你自己说你是蝴蝶!" 秦伟笑个不停。
这分明是调情,这分明是浪笑。两个正常的男人之间是不会这样说,这样笑的。
我受不了秦伟富含意味的样子,下面一阵悸动,强暴他的念头电一般闪过。
秦伟似乎也发觉我们的说笑出了格,显得有点难堪。他敛了笑容,正色说:"
你不该用热水洗脸,否则一热一冷,脸就爆了。" " 我贪图方便,就不管了。" "
还有你那瓶洗面奶,太强烈了,对皮肤不好的。以后你用我的吧。" 我心里一阵甜
蜜,他注意到我用什么洗面奶,这证明他是关心我的。
" 你的皮肤太好了,你该好好爱护它!" 我向来都将别人对我皮肤的赞美照单
全收,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皮肤比我更好的人。这一回我却谦逊地说:" 我倒羡慕
你那种古铜色,可我晒不来,一晒就脱皮。" " 你可能缺少什么维生素,以后你要
多吃蔬菜水果,各种各类的都要吃,像萝卜、胡萝卜之类,都有益于皮肤。" 我激
动不已,被关怀的感觉让我跌进幸福之中。
" 你把书收拾得那么整齐干什么?" 秦伟环顾四周,看见我的许多东西都收拾
好了,这令他感到困惑不解。
我心中刀割一般。我闭上眼睛,平静了一会,毅然说:" 我要搬走了。" " 什
么?你要搬去哪里?" 秦伟跳了起来。
我不敢睁开双眼,继续说:" 你不该帮我交住宿费,我还不起……" " 谁说我
帮你交钱啦?" " 我今天问了唐主任。你不该交,我真的住不起……" " 谁说过要
你还钱啦?" 我睁开眼。" 我一定要搬走的,我不能欠你的钱!" " 你疯了,你简
直是……" 秦伟十分生气," 你这是算什么!" 我的台词又继续不下去了。我怎么
舍得离开他!我执意要搬走,大半是恨他回去和杨蛮度周末,小半是因为自己贫穷
而产生的强烈的自卑感,这种自卑感让我觉得自尊受到了屈辱。我觉得自己搬走后,
一可以伤害秦伟,藉此来报复他,二可以平复自己的自尊心。但现在,我对秦伟的
怨恨转成了对自己的自恨。我觉得自己无耻、自私,竟然要为自己下流的情欲而伤
害一个善良、热诚而关心自己的人。我明白,秦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他对杨蛮的
情欲就像我对他的情欲一般强烈。杨蛮愿意和他上床,他怎么可能不上呢!假如秦
伟愿意和我上床,我就是蹈汤赴火都会在所不惜的。这是同样的道理。再说,他们
上床只是我的猜测,我对此其实毫无真凭实据。就为这一点,我就要伤害他,报复
他,我无耻到什么程度。我简直是良心泯灭,简直不是人。他对我那么好,而我却
以冷淡的态度疏远他,伤害他,我为此追悔莫及。我要留下来,好好对他,将欠他
的加倍偿还。从今以后我将不触动情欲的念头,而是为他祝福,甚至为他和杨蛮一
起祝福。
" 我最怕你闷闷不乐,不理不睬的样子,这对我简直是一种折磨!你心里有什
么话就对我直说,如果是我惹了你,我立刻就改,如果不是我惹你,那就是你的不
对了。你不要把钱看得太重,钱根本不算什么!你也不要老想家,你就是太娇惯了,
可你要明白,你总是要离开家庭,独立过日子的!" 我一声不吭地听着他的教训,
心里却对他的每一句话都进行反驳:" 对你直说!我要告诉你我那么爱你,保管能
把你吓得从阳台跳下去!你要真不惹我,你十点半就不要给杨蛮打电话,星期五也
不要去和她度周末。钱不算什么,可我就因为没钱而受尽屈辱,差点上不了学。娇
惯!我自从娘胎里就受尽委屈,每天都在恐慌和焦虑不安中度过。想家?我十一岁
就离开家庭,在寄宿学校里熬日子。家对我是什么概念!父亲老不愿说话,老不愿
见人,母亲天天下地劳动,劳累、饥饿和绝望使她脾气暴躁,常常对几个面黄肌瘦
的姐姐又打又骂,使家里始终笼罩着恐怖的气氛,使我惶惶不可终日!" 我一边狡
辩,一边庆幸秦伟没有看出我的心思。我想,如果他知道我因为爱上他才会表现出
这些异常的举动,一定会认为我是个变态狂,一定会断然离开我。这会令我痛不欲
生的。他认为我是这种原因,那我就都认了吧。只要能留在他的身边,我什么都不
在乎。
" 你答应我,不要搬走,也不要再谈钱的问题了!" 他扳着我的肩头说。我感
到难为情。我心里早就答应了他一千次,可要我亲口说出来,这太伤我的自尊心了。
因为这证明自己接受了他的钱,从此我欠了他的,再也不能和他处在平等的地位上,
而要变成他的附庸了。但他逼问着我,搞得我不知所措。我终于不好意思地笑了。
笑就是答应。要我承认自己没钱,自愿接受别人的赠予,这太为难我了。他显得非
常开心,也就不再逼问了。
第二天晚上,我练了一个多小时的舞,累得不行。我回到房间里洗完澡,秦伟
就回来了。他穿了一件暗绿色的长袖衬衫,衬衣上缀满了针眼大小的碧绿色的明亮
的小点,打了一条领带,领口上的领带结十分新颖俏皮,儒雅和活力在他身上恰到
好处地统一到了一起。他将我推到椅子前,诡秘地命令我闭上眼睛。我推托着,心
里却十分高兴。我顺从地闭着眼,感到他用手指往我脸上涂沫清凉的液体。
" 哎呀,你给我涂什么东西啊?" 我媚着腔调笑问。
" 我刚学了一门勾脸谱的绝活,现在就给你勾个大花脸。" 我笑个不停,不相
信他的话。" 别别别,你千万不要睁开眼睛,呆会勾完了,往镜里一照,包你舍不
得洗下来!" 我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但很喜欢他淘气的样子,我闭眼睛,任他在我
脸上胡闹。他用手指细致地涂沫我的额头、眼睑、鼻梁、双唇和下巴,一阵阵地笑
出声来。
" 你要是涂丑我,今晚我就跟你没完!" 我听他笑得那么得意,真以为他在给
我勾脸谱了。
" 你怎么个跟我没完法?" 他坏笑地引诱着。
" 我干死你!" 我心里说,但我不敢说出口。
" 不准睁眼,不准睁眼!" 他笑着将我推到镜子前," 哈哈,猪八戒出笼罗,
猪八戒出笼罗!" 我睁开眼。我看到自己脸上一无所有。秦伟笑弯了腰。" 你笑什
么?你往我脸上涂了什么东西?" 我不由得发疑,用拳头捶打他的肩膀。
"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秦伟连连摆手,左闪右躲。他几乎笑得喘不过气来。
" 我笑你那么容易上当。哈哈,你真以为我给你勾花脸啊?" " 你狗嘴里吐不出象
牙来!说,你给涂了什么?" 他已经退到了床上。我双手一伸,探进他的胳肢,痒
得他满床打滚,笑得背过气去。" 我看你说不说,我看你说不说!" " 我说,哎呀,
你停下来,我说!" 我停了一回手,他还在笑个不停,滚着往一边躲," 你好歹毒,
你这个坏蛋!" 他笑着骂道。
" 你不说我可又来啦!" 我作一个又要痒他的姿式。
" 别别别,我说,我说!" 秦伟双手阻挡着,仍旧笑个不停。" 那是护肤的。
我看你脱皮脱得厉害,特意给你买的。你要经常用,过几天就好了。还有唇膏,北
方空气干得很,你要是不用,可要裂口子的!" 我心里涌过一阵暖流。我顺势躺下,
枕着他的一条手臂,他就用手抚弄我的头发。
" 花了多少钱?" " 你又来了!" " 可我不想欠你的,真的!" 我由衷地说。
" 小书,我已经把你当成我的弟弟了,你千万不要再说欠不欠的话。要说欠,
我受伤那段时间,你那样照顾我,我欠你的是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翻身面向他,
将一条腿搭在他的大腿上。他的唇离我不到十公分,我可以清晰地看见他一根一根
的胡子渣子。我禁不住伸手去抚弄起来。有一点轧手,怪痒痒的。这令我的下面又
硬了起来。这一次我不再自责,而是尽情地幻想。我只要一翻身,这充满诱惑的男
孩就是我的了。可我不敢。我用力压了压他的大腿,他并没有抗拒。而是说:" 你
会跳舞的?" " 怎么啦?" " 我看到图书馆一张大海报,你的节目列入秋季文艺汇
演的目录了。" 我心里很高兴。我早就想告诉他,但又害怕他对此不感兴趣,那我
多没面。现在他自己知道了,我想像他站在海报前是什么心情,是惊喜、嫉妒还是
自惭形秽?" 省得你以为我是一个只爱你的白痴!" 我心里想道。我相信总有一天,
他会看到我光芒四射的舞台形象,会折服于我无与伦比的力量之美。
" 你这几天都去练舞啦?" " 是的,天天晚上都去星河练舞。" " 怪不得。"
他静了一会," 我还以为你去看书哩。我到过好几个地方,从来不见你。" 他在上
自习时也惦记着我,也希望碰见我。我心里狂喜,表面却不动声色。" 汇演过后我
也要好好看书了!" 我本来还想说,"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上自习" ,但话到嘴边我
又收了回去。
" 你跳舞要什么衣服吗?我可以帮你买!" " 服装都是团里的。" 我不想让他
过早知道,我跳的这个舞蹈几乎不穿衣服。我怕他知道后,会损害我在他心目中的
形象,使他觉得我太前卫、太开放。
" 对了,过了国庆天气就凉了,你的衣服太薄,回头我给你买些厚一点的。"
他把我从床上拉了起来," 我先帮你量好尺寸。" 我早就想添置些衣服了,可我对
天津还不太熟悉,加上根本没有时间出去。学校里商业街的衣服,质量又不好,价
格又贵得要命,所以一直都没有买成。
腰长,脚长,肩宽,臂长,胸围,腰围,臀围……他细致地帮我量尺寸。" 明
天还要练舞吗?" " 要的。" " 有空我去看看你的舞!" 明天可是星期五。难道他
不用和杨蛮去过周末啦?我心里窃喜,表面却不动声色。要是他真的不去会杨蛮,
而是留下来陪我玩,那该有多好啊!第二天我心神不宁,坐立不安。我不敢问秦伟
是否真的不回家,只是焦急地盼着下午的到来。我不知道等待着我的是惊喜还是失
望。
课终于下了。我往桃李园走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房间里空无一人。我一边
吃饭,一边焦急地等待。我的心渐渐凉下来,到七点钟,我确信,秦伟一定是回家
去了。我的失望变成了愤恨。我觉得秦伟甜言蜜语地哄我,转过头又去找杨蛮,我
却为他紧张了一天,真是十足的傻瓜。
" 谁希罕你帮买衣服,买了我还不乐意呢。我自个不会去买呀!" 我在心里骂
道。我想到杨蛮那刁蛮的媚态,不由得妒火中烧。
练舞的时候,艺术团的干部告诉我,今晚艺术团的团长周翔来探班,要求演员
尽量演好一点。我并不存在演得好不好的问题,因为我一听到音乐就激动得哆嗦,
我每一次演出都会忘情地投入。我跳完舞后,团里的干部招手叫我过去。他们给我
介绍的周翔。灯光很暗,音乐也闹得很,我们握了手,聊了几句天。我赌着秦伟的
气,对一切都漫不经心,没有十分留意周翔,只是觉得他很英俊,西装革履的,特
有修养的样子。他身边带着极清纯的女朋友张小媚。周翔无非是赞我的舞跳得好,
我一肚子没好气的,心里骂道:" 这还用你说吗?" 我历来对领导的态度都有保留,
认为凡是领导,必然深谙拍马溜须之道,这样他们的人格无形中打了一个折扣,不
再是一个纯粹的人。尤其像周翔这样子,表面彬彬有礼,一本正经,谈吐温文尔雅,
不痛不痒的,转过身去就投老师的所好,骗同学的选票,谋个团长当当。坐上了团
长的宝座,心里高兴得要命,表面还要不动声色。那英俊的皮囊里包裹的谁知道是
什么心。这种外面是教授,里面是野兽,甚至是禽兽的人,我见得多了。我也很厌
恶张小媚的样子。她干吗要起这么一个诱人犯罪的名字,她干吗要装出小鸟依人、
千依百顺的模样,她干吗要装出一尘不染、冰清玉洁的模样。装出忧郁、委屈而乖
巧的样子博取别人的爱怜,自小以来就是我的拿手好戏,如今遇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的张小媚,真是方鸿渐遇上了韩学愈,气不打一处来。我想,但凡现代社会中的一
个大学生,接受那么多思想,那么多信息,肯定对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独立的分析和
判断,头脑里的思想都会像一个万花筒一般斑驳陆离。女生扮清纯的唯一动机就是
为了勾引男生。这与方鸿渐说大船夹在鱼牙缝里,孙柔嘉瞪大眼睛问赵辛楣" 是真
的吗?" 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孙柔嘉的名字还老实,这张小媚的名字太让人受不了
了。你看她就凭这让人遐想连翩的名字和冰清玉洁的淑女作风,让周翔这样的美男
子跳着争夺她的太公鱼钩。妈的,就是杨蛮、张小媚这一路人吃香,她们各有独门
武器,那些男人见招就中,统统作了俘虏,心里还以为是自己俘虏了别人。哼,你
周翔拉她上床看看,她还清纯不清纯,她没天没夜盼望着你大腿根部那具不二法宝
呢!
我满腹气恼,不愿和周翔深谈,勿勿告退。洗澡时我想到秦伟和杨蛮的男欢女
爱,想到周翔和张小媚的卿卿我我,气就不打一处来。我对着镜子里的裸体,觉得
世界上真正一尘不染、冰清玉洁的人只有我一个了。我毫无心机、从不算计,我的
每一次爱都是纯粹的,热烈的,而我每一次都以巨大的牺牲精神去压抑这种爱。我
为自己的美而震惊,我觉得天地间的灵秀之气都钟于我一身。但我觉得上天厚我也
薄我,因为上天让我得到常人难以企及的美貌,又不让我得到常人俯首可及的爱情。
" 寂寞开无主!" 我感叹道。我觉得与其碧海青天夜夜心地空耗韶华,还不如死掉。
我与生俱来这份无与伦比的美,我又要以死将这份无与伦比的美如数收回。我又愿
自己终生都在舞台上,做一个永不停歇的舞者,尽情展示我的精神之美、躯体之美
和力量之美,让全世界都为我而疯狂,而我将对狂热追求我的人冷眼以对,让他们
也尝尝对着镜中花水中月的滋味。
" 转系,转到表演系去!" 我心里想道。可表演系那群家伙,哪个是为艺术而
生?他们个个都张牙舞爪,个个都以为自己美若天仙。为了吸引众人的目光。他们
不惜染发,戴鼻环,裸体,纹身,为了搏出位,女孩可以搂着圆肚秃顶的老头,嗲
声嗲气说" 帅呆了,爱死了" ,男孩敢将枣核体型、肌肤松弛的师奶抱上床,并说
她是他的梦里嫦娥,前生来世的天使。我打心里厌恶表演系的学生。
在《费城故事》里,汤姆·汉克斯说,所有的问题都会有解决的办法,可是对
我来说,所有的问题都没有解决的办法。夜已深,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秦伟和杨蛮
也许已经渐入佳境,我想着他结实的双唇给杨蛮狂吻,想他温柔的手揉捏杨蛮丰满
的胸脯,想他多毛的长腿夹着杨蛮的小腰,想到他硕长的爱具抽插得杨蛮高声浪叫,
想到他汗流满面,贪婪饥渴的模样,我就怎么也睡不着。似乎有无数猫的利爪撕裂
我的心,我欲哭无泪。我辗转反侧,脑袋像要爆炸一样。
早上起来时,我脸色苍白,容颜憔悴。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大骂没出息," 你
只该让别人为你而痛,岂可你为别人而痛!" 我在明丽的阳光下穿过大片树林、花
丛和湖泊,清爽的晨风吹来浓郁的花草、湖水和泥土混合的芳香。树是绿的,草是
青的,花是艳的,湖水和天空是蓝的,云是白的,泥土是黑而肥沃的,鸟是飞翔而
鸣叫的,只有我的心是空空如也的,我甚至连微微一笑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我走进星河艺术团时,看见周翔已经站在那里了。张小媚抱着衣服依偎着他,
清纯得像个小玉女。老实说,周翔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他的英俊是
用语言难以描述的。窗玻璃泻进大幅阳光,将他包围,给他身体的轮廓镶上一圈夺
目的光环。昨晚的灯光埋没了他英俊的脸。他的头发是飘逸的,富有弹性的,黑得
发亮。发型的是传统的三七分开,让人感到舒服。他的脸亦长亦方,亦圆亦正,线
条刚柔并济,既没有刚硬到霸气,也没有柔和到失去阳刚之气。他的眉毛黑而笔直,
眼睛大而明亮,深情款款的,十分有神。他的鼻梁不像秦伟那种高耸而锋利,嘴唇
也不像秦伟那种结实,那是别具一格的,无与伦比的。昨晚的西装埋没了他的好身
材,现在他穿着一件无袖的紧身条纹恤衫,臂头的肌肉发达得很,青筋条条暴起。
他的两块胸肌胀得吓人。浓黑繁密的腋毛从胳肢窝里爆出来。他下身穿着舞裤,舞
鞋。他的个头并不算很高,跟我差不多,一米七零的样子,但身段即使在舞蹈演员
中都是一流的。
" 你好,小何!" 他笑着打招呼,他的牙齿洁白而整齐。我礼貌地回答着。
" 昨晚没睡好?" 他发觉我的脸色挺憔悴的,关切地问。我不置可否地应一声。
我看见张小媚笑吟吟的样子,心里骂道:" 你饱汉不知饿汉饥,如果我抱着心爱的
人一块睡,我也会睡得蜜糖一般甜的。" 周翔忽然很难为情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会,
终于鼓起勇气说:" 你的舞实在跳得太好了,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的舞蹈。我……
咱们能不能改编成双人舞,我很想和你一块跳!" 周翔说到后面,脸都红了。我挺
喜欢他这样子。我觉得羞怯不是什么美德,得起码说明他还不是厚黑学的弟子。而
自己的舞蹈被人如此地赞美,也着实让人高兴。毕竟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可我绝
不希望两个人一起跳。因为我觉得,在舞台上,我是理所当然的主宰,我不能容忍
别人瓜分观众的目光和掌声。但我的心肠软得很。即使我心里有十万个不愿意,我
也不忍心拒绝周翔。因为我想周翔肯定经过一夜的思考,鼓起勇气才求我的,而且
他肯定我会答应的,要不他为什么穿着练舞衣来。如果我拒绝了他,这该多么伤害
他的自尊心。尤其他千依百顺的女朋友笑吟吟地站在旁边。在张小媚的心目中,周
翔多么伟大崇高,仿佛无所不能。我决定不能拒绝他。我答应着,心里却窝火得骂
娘。我一个人的好戏,周翔为什么要动这根筋呢。
周翔却十分高兴,带着无限感激的神情。他让张小媚先回去,说中午再去接她
吃饭。张小媚像得了母亲吩咐的小姑娘,鸟一般飞走了。从此她将整个上午都关在
房间里,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白马王子来接她吃午饭。我觉得周翔这样的美男子给张
小媚这样庸俗的女孩享用,真是很不值得,张小媚离开倒让我眼清心静。
我们开始练舞。周翔不愧是艺术团的团长,歌舞的基本功都十分了得,理论造
诣也很高,灵感也丰富,让我有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感觉。交谈中得知他是杭州
人,读市场营销的,今年上大三了。我们的话题始终没有扯到张小媚的身上,因为
我不想提及。周翔的悟性很高,几遍下来就基本会跳了。他练舞和健身都很刻苦,
所以塑造了一身强健的肌肉。在他身上,我才真正领会到什么叫" 天使脸孔,魔鬼
身材" 。他将整套动作拆开来,反复练每一个细节,练得脸上身上都给汗湿透了。
我十分敬佩他充沛的体力,因为我偶尔陪练一会配合,一上午下来都累得不行,而
周翔致少付出数倍于我的体力,汗流浃背而不言累。
中午周翔礼貌地道了别,径直去找张小媚。我就像待字闺中的大龄姑娘却要为
人作嫁一样,气不打一处来。这个色欲横流的世界,第时每刻都刺激着我。每个人
对肉欲都随用可得,只有我每天都只能在幻想中活受罪。
下午周翔换了新的舞服,十分兴奋。他说他中午想出了一套新的方案。我看他
孩子气的得意模样,心里不由得暗暗发笑。周翔的革新方案是这样的:他自己定位
为开天辟地的盘古,我则定位为追逐太阳的夸父。盘古的舞以雄浑沉毅为基调,表
现出英雄史诗般撼人心魂的力量之美;夸父的舞以热烈奔放为基调,表现出理想主
义的热烈浪漫的精神之美。整个舞蹈划分为清晰的三个段落,第一段落以夸父为主
角,盘古为配角。重点表现夸父在混沌未开的世界里,看不到光明,寻不到温暖,
在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寒冷中不能呼吸、不能呐喊、不能动弹的极端苦楚,以及他对
光明、温暖和力量的无限向往和不懈追寻。盘古则为夸父之苦而苦。他在默默地凝
聚力量,准备开天辟地的伟大创举。这一阶段,两人都大量运用悸动、颤抖和挣扎
的动作,以象征生命萌发时的痛楚,和山雨欲来风满楼时,平静之中蕴含的无限力
量。第二阶段,以盘古为主角,夸父为配角。主要表现盘古的创世。他开天辟地,
创造日月星辰、雷电风雨、山岳河海、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夸父则为解放而欢庆,
为生命而讴歌。盘古在这一阶段大量运用推、辟、旋、撞等充满张力的动作,表现
创世的磅礴气功势,夸父则大量运用跳跃、腾挪等轻灵的动作,躯体尽量舒展,表
现对生命和光明的无限赞美。第三阶段,创世的盘古将生命务赋予天地万物,将全
身力量赋予太阳,他的生命也随之终结。夸父对光明和理想的向往愈加强烈,终于
不顾一切地追逐太阳。秉承了开天辟地的大英雄盘古全部力量的太阳,在夸父的眼
里面就是光明和理想的化身。他追逐,他飞翔,他飞蛾扑火一般拥抱了太阳,理想
的烈焰焚毁了他的生命。全舞到此推至高潮,终结。
在造型上,周翔认为两人应穿紧身的肉色短裤,远远看去近乎全裸,以此来增
强神幻色彩和浪漫之美。盘古的头发和躯干都是亮金色,身上描上鲜红的火的图案。
夸父的头发和躯干染成青色,因为周翔认为,青是诡异而神秘的色彩,带有浓烈的
浪漫主义情怀,而且青可以延伸出理想主义的蓝色和象征生命和希望的绿色。在青
色上再描上淡白的风的图案。
我为周翔横溢的才华而震惊。我们开始着手排练,效果果然大为改观。从下午
到晚上,我们都沉浸在创作的激情中,我们互相讨论、争辩,每一个细节都要求尽
善尽美,我觉得一部旷世的杰作渐渐浮现。
星期天再练了一整天,整部作品基本成熟。我们都十分兴奋,像是共同缔造了
一个新的生命。剩下的十多天里,我们的任务就是不断磨合,不断完善,力求在秋
季文艺汇演中尽善尽美,万无一失。周翔因为舞蹈的成功,对张小媚特别好,张小
媚眯着眼睛,含羞答答的,一个劲地傻笑。到了晚上,周翔突然对我说:" 小书,
你想不想练一下美声?因为我觉得你唱歌挺有天赋的,但是中气有些不足,高音肯
定上不去,能唱的曲目就狭窄。如果你练一下美声,中气足了,再掌握一些运气发
音的技巧,唱起通欲歌来会大不一样的。" 我觉得他的分析很中肯。我们说好,每
天早上跑步和早餐之后,从七点到八点,用一个小时的时间练声。具体的方法由周
翔教我。
心理学上认为,强烈压抑的情欲一旦喷发,或者将个体毁灭,或者能升华为惊
人的创造力。我对此深信不疑。几天来,我对秦伟想得很少,一方面是我故意回避,
另一方面是我的心思都在舞蹈上了。我跳舞跳得很累,晚上跳上床就睡,不再像以
前,每晚都想得撕心裂胆、鲜血淋漓。
我回到房间时,秦伟已经来了。他穿一套咖啡色的笔挺的西服,里面是鲜艳的
衬衫,显得容光焕发。我看见他春风得意的样子,又莫名其妙地嫉妒起来,心里隐
隐作痛。他笑着将我推进卫生间,叫我快点洗澡。我洗完澡出来时,不禁吓了一跳
:秦伟竟然帮我买了一大箱衣服!他将衣服一件一件摆在床上和桌子上,从里到外 、
从上到下;天凉的,天热的;正式的、休闲的;T 恤、衬衫、西服、夹克、内裤、
休闲裤、西裤、皮鞋、运动鞋应有尽有,全是用料考究,作工精良的牌子货。房间
里像开的一个高级的服装店。他看着站在卫生间门口傻了眼的我,哑然失笑。" 看
什么?快点过来试衣服呀!" " 这……你买这么多衣服?" 我不知所措。
"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春夏秋冬,正装休闲装,全都有了!" 秦伟笑着将衣
服拿起来。
我天生就是一个衣服狂,我整天都在幻想,有朝一日能拥有许许多多华美的衣
服,将我的美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可我太穷了,根本就没有钱买一件像样点的衣
服。如今我梦寐以求的东西真实地摆在面前,这又令我感到害怕。我知道,我的全
部身家都不够买这一堆衣服,甚至不够买这堆衣服中的一小部份。我以为秦伟只不
过会帮我买一两件的,想不到他居然买了一大箱。他已经预垫了钱。这衣服肯定退
不回去的。我的后背都凉了起来,卖了我都不值那么多钱!我很后悔答应让他帮买
衣服,这可怎么办呢?
" 不,我要不了那么多……" 我羞愧难当,恨不得有条地缝钻下去。
" 快点过来,试试看!" 秦伟将我拉到穿衣镜前,帮我穿上一件色彩新亮的衬
衫,俯下腰去为我扣纽扣子,再拿了一条瘦长的西裤让我穿上,系上崭新的皮带,
一个新的何沫书就诞生在镜子里面了。
人靠衣服马靠鞍,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穿上衣服也可以这么美。我无数次陶醉
于自己的裸体,却对穿着衣服的自己毫无信心。我过去的衣服,布料是疲软的,衣
身是肥大的,颜色是灰暗陈旧的,作工是粗糙的,而现在,红、蓝、金三色点染的
衬衫使我的脸显得更加洁白清秀,尤其是我的一截颈项,白得微青,非常光洁。合
适的尺寸显露出我的宽肩,细腰,微微隆起的胸肌,修长匀称的腿。我还不满十八
岁,身体发育却已成熟,我那么挺拔,那么雄壮丰润,再加上我温雅忧郁的气质,
这简直是上天的杰作。
但这时我的自卑感强烈地抬起头来。我没有钱,再华美的衣服都不会属于我的,
我终要将它脱下来。而且秦伟垫付的这一笔钱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
" 我," 我不敢正视秦伟的眼睛," 我……买不起……" 我羞愧得后背上一片
汗粒,声音低得像个小蚊子。
" 嗨,这不是买的,是我从家里拿的。我家里做服装生意,衣服应有尽有,我
要多少拿多少。!
怪不得他的衣服件件都那么考究。
" 可我……"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实际上我非常喜欢这些衣服,如果真是我的,
我作梦都会笑起来。可要我接受秦伟这么大笔的馈赠,这会令我觉得个人品格受损,
有污清白的。
" 说嘛了你,这点衣服在咱家的公司里就是九牛一毛。你穿着吧,甭想得那么
复杂。我把我腿伤的事都告诉我老妈了,我老妈感动得不行,叫我改天带你回家去
玩!" 我难为情地笑了起来。秦伟将满屋子衣服挂到我的壁柜里," 好啦,改天再
慢慢试吧。我周末逛了一圈北京,特累,今儿该早点睡了。" 秦伟说着,就脱衣服
上了床。我跳了一天,周翔的高强度训练也着实累人。我也想早点睡,就躺到床上。
" 你天天都去练舞,到底都跳些什么呀?" " 说古代一个叫夸父的人,为了光
明和理想追逐太阳,最后献出生命的故事。" 秦伟睡了一会,突然来了兴致,翻身
起来说:" 小书,你教我一个有点难度的动作,看我是不是跳舞的料!" 我笑着爬
起来,跳到秦伟的床上," 来,你跪在棉被上,我让你试试柔韧性!" 秦伟跪在了
棉被上。我将他的双腿往外" 八" 字型分开。" 来,把腰往后弓,对,弯下去!"
我一手托着他的腰,一手将他的肩往下扳。" 你不要笑,一笑就不行了!对,要弯
下去!" 秦伟经常去打网球,身体十分强健,腰部也柔韧得很。他努力着,居然顺
利地弓了下去。他的后脑撑到了棉被上,嘴里一叠声地问" 怎么样?怎么样?" "
很好!" 我笑着。我回过头来,目瞪口呆!
秦伟全身绷紧,弓成了一座桥。他紫红色的T 型内裤往下滑落,下腹部一片浓
密卷曲的阴毛。他的爱具极度隆起,小小的一片内裤根本就包裹不住,露出一大半
紫黑色的爱具和阴囊来。我只觉得血往头上涌现,几乎失控。我三角裤里面的老二
又强烈地勃起,看着就要脱颖而出,吓得我连忙坐下来,支起一条腿来掩盖我的窘
态。
秦伟松下身体,蛇一样扭动着,说:" 疼死了!" 我好容易让呼吸平静下来。
晚上我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我听着秦伟均匀的呼吸,脑里满是他紫黑色的下体。
周翔不光舞跳得好,唱功也十分了得。他耐心地教我怎样运用丹田之气,怎样
使胸腔共鸣起来,怎样将转调的地方处理得圆滑顺畅。我对着湖面练了一早上,觉
得受益匪浅。我刚跑完步,中气挺足的,湖面凉爽的晨风和各种芳香使我心情舒畅。
练完后,我觉得说话的声音都洪亮了许多。
接下来的十几天,我过得紧凑而充实。我早上练声,白天上课,晚上跳舞,眼
看汇演的日子渐渐临近,我的心里也紧张起来。我尽量少看秦伟的身体,也尽量避
免和他的身体接触,这样会令我好受一些。但每晚十点半的电话和周末秦伟的离去,
依然令我烦恼不已。
周翔对我的态度微妙起来。我并没有用我忧郁的眼神和乖巧的模样引诱过他,
因为我眼里心里只有秦伟。可这丝毫无损于周翔对我的日渐迷恋。练舞时,他装作
漫不经心地触碰我身上充满性的象征意味的部位,当他看我的时候,他的眼神充满
了赞许和温柔,闪动着异样的光芒。他的话变得甜蜜起来。凭着对同性感情的丰富
经验,我断定,周翔爱慕上了我。我对他的态度,是既不拒绝,也不接受。周翔有
意无意地触碰我的时候,我也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我六岁就被老师带上了床,有
了平生第一次性爱经验,中学时代,不谙世事的我被不下十个大男孩骗上了床,与
这些相比,周翔的触碰根本不算一回事。但我始终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种距
离既不至于伤害他,也足够制止他走得太远。因为我的心里只有秦伟,已经没有空
间容下周翔了。我觉得我不可能同时爱上两个男人,尽管周翔比秦伟英俊得多,有
才华得多,但感情与理智无关。有时我也偶尔想,如果我认识周翔在认识秦伟之前,
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张小媚仍然小鸟依人一般,整天陪伴着周翔。
九月下旬,中午还是很热,早上和晚上却寒气逼人。学生们纷纷换下夏装,穿
上温暖的秋衣了。树林一天比一天变黄,小石头路上总是铺满了厚厚一层落叶。虫
子的鸣叫渐渐少了,天空格外明净,格外高远,蓝得纯净,蓝得彻底,总之,深秋
来了。
我对秦伟的爱一天比一天深。这种爱褪去了盛夏的狂热与冲动,变得深秋一般
纯粹而澄净。我觉得秦伟已经深深地扎进我生命的内核,今生今世我将无法将他剔
除。这是我生命中真正深爱的第一个男人,我不想回避这种感情。我爱着他,能跟
他在一起,这就足够了。我无法奢求太多。我听着秦伟说话,觉得那是来自天国的
声音。我充满爱意地默默地看着他,为他的快乐而快乐,为他的悲伤而悲伤。
每天晚上十点半,秦伟都会给杨蛮打电话。每个周末,他都去和杨蛮一起渡过。
他的一切都已经给的杨蛮,不,他也是爱我的,但那仅仅是兄弟加朋友的挚爱。
秋季文艺汇演如期举行,《逐日》被列为汇演的压轴大戏。节目单上,赫然是
" 主演:何沫书、周翔" ,这在学生中引起不小的震动。学生们议论着,猜测着。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大一新生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在这个名手荟萃的大学里面,在
这个大学最重要的秋季文艺汇演上上演压轴大戏,而且他的名字居然排在英俊的艺
术团长周翔的前面!
文艺汇演高潮迭起。声乐系的学生全是专业水准,其声可裂金石、可遏流云,
表演系的舞蹈、戏剧、杂技、小品赢得满场喝彩。我有点心虚,因为我觉得这大学
是卧虎藏龙之地。我有点怪周翔,他不该将《逐日》列为压轴大戏,这压力太大了。
如果演砸了,我肯定会身败名裂的。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十点半,《逐日》开演。舞台的灯光调至最低,幕布徐徐关闭。我和周翔跪在
舞台上,俯首,绷紧。
可容纳三千多人的大戏院里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人们屏息静气,
鸦雀无声。雄浑而磅礴的男中音,在轰鸣呼啸的风暴声中响起:" 远古。鸿蒙未开。
世界全是无边的黑暗、极度的深寒。那呼啸而过的风,无边无际;那倾盆而下的雨,
无穷无尽。我无法呼吸,无法呐喊,无法动弹!
我无法忍受这束缚的枷锁,我无法忍受这窒息的煎熬,我要凝聚这自然的力量,
我要辟开这天、辟开这地!
你听那轰鸣的雷霆,你看那闪动的电光,海浪翻腾了,河流奔涌了,山岳崛起
了,生命诞生了!
你看那太阳,光明,温暖,热烈。那是理想,那是生命!
让光芒为生命礼赞,让生命为理想礼赞。我乘上风火和流云,追逐我心中的理
想。我穿越亘古的时空,我历尽无数的劫难,我摒弃了黑暗,摒弃了寒冷,摒弃了
束缚!
我拥抱理想,拥抱象征理想的太阳。那夺目的光芒,那绚丽的色彩,全是--理
想的礼赞!" 掌声雷动!
我感到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我忘乎一切,全身心都被激情淹没。
幕布徐徐开启,戏院里鸦雀无声。一抹音乐丝般飘忽,一抹绿莹莹的光芒徐徐
透现。那音乐颤抖着,牵动我的手,我的手徐徐举起……
我不是在跳舞。我就是追逐太阳的夸父,我就是为理想而献出生命的英雄。每
一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
" 砰!" 最后一声鼓点击落,我的躯体在献出生命、拥抱理想的瞬间定格。两
具力量的化身、两具完美无瑕、无与伦比的躯体定格在夺目的金色光芒之中!
掌声潮一般涌起,疾如狂风骤雨,惊如雷霆轰鸣,观众全体离席起立,长时间
的掌声!
良久,大幕徐徐关闭,掌声再一次暴起,经久不息。
周翔紧紧地搂抱着我,失声痛哭。
全体演职员谢幕的时候,我被安排在舞台的正中。我笑得灿烂,笑得纯净,笑
得优雅。
学生们拥到舞台跟前,高声尖叫着:" 何沫书!何沫书!" 我终以我的力量之
美、躯体之美和精神之美,征服了现场的每一个人。
我洗掉头上、脸上和身上的颜色,回到房间时,已经是午夜的十二点多了。秦
伟还没有睡,他坐在桌前看书,脸色很阴郁。房里的气氛沉重而压抑。也许在他的
眼里,我始终只是一个易受伤害、需要呵护的脆弱的男孩,但今夜我光芒四射的舞
台形象将他以往对我的想象完全击碎了。也许我的艺术才华刺痛了他,使他自惭形
秽。这会伤害他的自尊心。也许从此他就不会再用居高临下的角度俯视我了,他会
重新审视、重新解读这个忧郁、敏感、俊美、谜一般神秘的男孩了,因为也许他从
来就看不透我的心思,而我绝不仅仅像我的眼睛一样,纯净、清澈,一眼可以看到
底。
这让我感到很委屈。在精神的世界里,我一直依附着秦伟,可以说没有了秦伟,
我的精神天空肯定要塌方的。我迷恋着他,像个影子一般追随他,为他的快乐而快
乐,为他的悲伤而悲伤。他每晚的电话和周末的离去都深深地伤害着我,而我却默
默地忍受着。如今,我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后,靠汗水和泪水换来的成功,却令他闷
闷不乐。我看着秦伟头也不抬,一言不发,心里禁不住隐隐作痛。我怏怏不乐地上
了床,思前想后,越想越委屈,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文艺汇演的巨大成功给我的生活带来了一些新变化。很多教师和学生都认得我,
一些男生和女生或明或暗地向我表示好感。在大学里,同性之间的爱情并不像在社
会上那样,被视为洪水猛兽,而是相对地得到宽容和接受。晚上走在树林里,偶尔
可以看见一双双男生,在林木深处拥抱着喁喁私语,他们的感情绝对突破了朋友的
界限。有些前卫一点的,干脆住进二人公寓,或者在学校外面租间房子,同居起来。
我以种种方式回绝了他们的好意。我的朋友多起来,经常有人约我一起去看书,
去玩。我学会了喝啤酒。秦伟整天都沉着脸,一声不吭。这令我十分气愤。我觉得
自己毫无过错,为什么要受他的脸色。心里难受的时候,我就去喝啤酒,喝得醉熏
熏地回来。秦伟不闻不问,我们很少说话。原来天天见面的周翔也突然销声匿迹,
人也不见,电话也没有了。
转眼就到国庆节。秦伟悄无声息地离去。我想不到他会这么狠心绝情,面对空
荡荡的房间,禁不住失声痛哭。十几年来压抑的感情,两个月来的种种际遇,家里
悲惨的景况,对秦伟的恩怨情仇,一齐涌上心头,眼泪像打开了闸门的水,倾泻而
出。我抱着枕头,悲恸欲绝。
我不知哭了多久,总之,心也灰的,泪也干了,脸也麻木了。房间里苍白的灯
泡,烘托出一层恐怖的氛围,沉重地压抑在我的四周。我看到秦伟的书本,笔记,
以及他的床,被子,枕头,全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他却离去了,剩下我孤身一人。
我洗完澡,面对镜里的裸体,第一次想到死。
我想得很透彻,绝对不是一时冲动。我是一个纯粹的同性恋者,这一辈子都绝
无改变的可能。我对男人的身体有强烈而持续的情欲冲动,而这种冲动为社会所不
容。这注定我终生都要压抑自己的情欲,生活在幻想之中,倍受煎熬。我对女人的
身体有一种本能的回避,这注定我不可能和女人结婚。就算是结了婚,一桩无性的
婚姻也会以失败告终。我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我明白自己,所以绝对不会接受
任何女孩的好感,更不会去结婚,因为我知道,那样会毁了别人的一生。我性向的
问题不可能隐藏一辈子,迟早我会身败名裂,那时我将失去所有的朋友,所有的人
都会歧视我,嘲弄我,排斥我,我将失去工作,更不能奢谈什么事业的成功。我将
为我的家庭带来巨大的灾难,我的家人将无颜立足于世,我的亲人,将一个个心碎。
我最后也是死路一条。
我认定,我只有死路一条。我觉得,与其晚死,倒不如早死,起码现在,我还
没有身败名裂,我的人品还受到普遍的赞许,我的死将会引起人们的哀悼和惋惜,
而不是庆幸和唾骂。我就这样死去,将我带来的美,力量之美、躯体之美和精神之
美,如数带走。
我想到死的方式。通常的自杀,不外乎跳楼、割脉、跳水和吞服安眠药几种。
跳楼、割脉这种血肉模糊的场面令我感到恶心,跳水后那浮肿的样子也让我受不了。
我是一个爱美的人,我要体面地死去,看来只有吞服安眠药这一条了。静静地睡去,
从此永不再醒来,将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统统留下,干干净净地离开。但我又希望
死得自然,最好别人都不知道我是自杀。吃安眠药肯定不行,那样对家里人打击太
大了。我觉得自己干干净地解脱,却将所有的痛苦留给家庭,这是不负责任的,有
损我的品格的。我好容易考上大学,我的亲人都指望我光宗耀祖,我的死对我的家
庭而言,是怎样的一种灭顶之灾!
所有的问题都没有解决的办法。我坐在湖泊边的一块石头上,在寂静里冥思苦
想。我是一颗含苞绽放的花蕾,却注定无法结果。我该现在凋谢掉,还是该盛开之
后,再慢慢地枯萎、凋谢?
"To be or not to be ,it's a question!"哈姆雷特反复地问自己。我也将手
指插进头发之中,大声责问自己。
长达七天的冥思苦想。我觉得,如果爱上男人是我的无可饶恕之罪,那么,当
我在娘胎时就迫害我父母的人们,从小就打骂、嘲讽我的人们,将我带上床的男人,
中学时代玩弄我的男生,甚至于整个社会都是有罪的。他们从一开始就不给我正常
的成长环境,一步一步将我往绝路上推。甚至二婶也是有罪的,她不该劝我母亲将
我生下,来受这种没有尽头的苦。他们种下了恶因,却要我来独尝恶果。或者,我
的前世犯了不可饶恕之罪,要我今生赎还。但是,这天道为何不现世现报,却要今
世的我,偿还前生的债!或者,我可以将一切深埋心底,过一辈子独身的生活。可
是,天哪,我那么善良,那么正直,那么才华横溢,那么俊美,凭什么要过这种生
不如死的日子!
如果我的罪是不可饶恕的,那么这世界的罪也是不可饶恕的。因为我没有罪,
这世界却给我定了罪,而且定成是不可饶恕的罪,然后将我的灵魂,永远地,永远
地流放。
我无法停止对秦伟的思念,这个善良而热诚的男孩,这第一个对我的身体表示
赞美和欣赏的男孩,这第一个带给我爱的感觉的男孩,在两个月的共同生活里,已
经毫无理由地、深深地扎进我生命的内核。
十月七日,周翔来了。文艺汇演之后,我还没有见过他。他约我出去喝茶。他
瘦了一圈,有点憔悴,却更加显得英气飞扬,款款情深。我从他的眼神、他的话语、
他的神态里,明确无误地收到这样的信息:周翔已经深深地迷恋上了我。
周翔告诉我,国庆期间他回了一趟杭州,天天都跑去西湖边坐。他问我假期过
得怎么样,我无言以对。我明白周翔的意思了。文艺汇演之后,周翔面对这份突如
其来的感情,第一个反应肯定是否认、回避。大幕关闭时,他抱着我哭得那么伤心,
第二天起却销声匿迹。他回了杭州,一个美丽得令人心碎的城市。他天天跑去西湖
边,谁知道他对着雷锋夕照、对着断桥想些什么,说些什么。谁知道他从《梁祝》
那凄婉的旋律里得到了什么启迪。起码一开始,梁山伯并不知道祝英台的女儿身,
但这丝毫无损于他对她(他)的爱情。我觉得天意弄人。周翔肯定比秦伟优秀,但
我爱秦伟在前。秦伟对我毫无反应,周翔却明确无误在表示爱慕之情,可我的心里
已经没有了位置。
蝶!我心里闪动着蝶的形象。梁山伯和祝英台双双化蝶,从此双宿双飞。蝴蝶
是自由的,是美丽的。美丽,来自冲破束缚、自我蜕化的勇气和力量!
我能化为一只蝶吗?我有勇气和力量冲破束缚,在天地间尽情地展示我的力量
之美、躯体之美、精神之美和自由之美吗?
秦伟每次和杨蛮渡周末后,都容光焕发、春风满面。这一次却显得心事重重。
他的闷闷不乐令我十分痛心,我猜想,肯定是刁蛮的杨蛮伤害了他。我就非常恨杨
蛮。恨她身在福中不知福,竟然忍心伤害一个那么热诚的男孩。我为他的痛苦而痛
苦,就像慈爱的母亲看着疼爱的孩子受委屈、吃苦头一样。我多么想给他安慰、代
他受过,我愿意做一切可以令他快乐的事情。可我什么都做不了,秦伟心里只有杨
蛮。他天天晚上都出去,回来得很晚,十点半的电话都不在房间里打了,这令我不
知道他和杨蛮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又不便问。他有时一个人站在阳台发呆,
或者长吁短叹。但他什么也不跟我说,这证明他根本不把我当作他可倾诉、可信任
的人。这使我十分烦恼,我也就赌气都不理他。我们各怀心事,有时一天都说不上
几句话,房间里的气氛沉重压抑,让人焦虑不安。
我多么希望他快乐起来,像从前一样,每天都是一个活蹦乱跳的热诚的男孩。
可是,解铃还需系铃人,能令他快乐起来的只有杨蛮,我对此无能为力。我很恨杨
蛮,但有时候又想找她谈谈,求她对秦伟好点,以使他快乐起来。我就心事重重地
过日子。我更加冷漠,更加忧郁。有一次我走在街上,听到一个音像店里播放着林
志炫的歌,《蒙娜丽莎的眼泪》," ……为什么你总留给我失恋的泪水,却把你的
感情付给别人去摧毁……" 我一边走,一边玩味着这两句歌词,越想越悲,终于伏
在一根柱子上,失声痛哭。
夕阳熔金,人如潮涌,寒冷的风呼啸着吹过,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
周翔天天都来电话,没完没了地闲聊。他有时候来到我的房间。秦伟好像不喜
欢周翔,态度淡淡的,甚至根本的礼貌都不讲。后来周翔一到,他就借故出去。我
确信他绝对不是吃醋,因为他深爱着杨蛮,他是正常的男人。难道他看出周翔正在
追求我,从而觉得我们恶心,觉得我们无耻?
很有可能!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张小媚还是眯着眼睛一味地傻笑,毫无心机的样子。她从不怀疑周翔的感情出
了轨,因为她觉得周翔和我跳了那么久的舞,合作得那么成功,我们有时候一起出
去玩,那是很正常的事情。她只要能勾着周翔的手臂,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她就死
也瞑目了。我都为她感到担心。仅仅为了这个无知的张小媚,我也该和周翔保持距
离。我不爱周翔,绝不会逗他玩,绝不会对他乱承诺,因为我深知,对一个着了火
的男人来说,随便一句承诺都足以令他疯狂。我害了周翔一人,就是毁了他和张小
媚一双。我拿不准这个傻瓜没有了周翔,能不能活下去。理智告诉我,我应该远离
周翔,但周翔愈来愈猛烈的攻势让我得到了被爱的虚荣,让我找回了在秦伟那里失
落的自尊。
我对周翔,仅此而已。
我痛骂自己无耻,下流,我对着镜子打自己的嘴巴,我一次又一次在卫生间里
捧脸痛哭,但我没有法,我已深陷,不可自拔。
这两个月令我心力交瘁,我的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
第八章白洋淀的思念
十二月,湖泊已经冰冻,树林的叶子落得精光,草和花朵全都枯萎了。早上起
来,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白霜。人们都换上厚厚的冬衣,抵抗北方带来的呼啸的刺骨
的寒潮。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让我发疯的环境了。
我们开始第一次社会实践活动,全班同学去白洋淀支教,要去一个月。在我的
心目里,白洋淀就是清水、荷花和芦苇,支教就是天真无邪的孩子和淳朴热情的村
民。我要去白洋淀好好安静一下,修复我因爱秦伟而遍体鳞伤的心。
晚上我鼓起勇气告诉秦伟,我们明天就要去实习了。秦伟抬起头来,笑了笑。
这是两个月来,我们第一次真正的四目对视。他的笑挂在凝重的脸上,有点勉强,
但两片嘴唇还是让我一阵心动。
" 玩得开心点啊!" 他真诚地说道。
我勉强裂嘴一笑,心里很不是滋味。又不是去旅游,为什么叫我玩得开心点。
而且也不问问我去哪里,去干什么,要去多久。
" 秦伟," 我不甘心就这样分开一个月,鼓起勇气说:" 你这段时间好像心事
很重,你有什么应该说出来,不要一个人扛着。" 他顺下眼睛。这委屈和受伤的模
样刺得我的心里快疯了。
" 我没有什么,我挺好的啊!" 他耸耸肩,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彻底地绝望了。
白洋淀全不是我想像的样子。寒冬季节,芦苇和荷叶早就枯死了,一片一片灰
黑的枯叶垂在冰上,死气沉沉的。我带的那班小孩十分调皮,怎么说怎么不听,上
课还拿粉笔头打我,然后大声哄笑。我都气死了。村里没有大米,全是白面馒头、
高粱窝窝和玉米粥,我吃下去,根本就消化不了,胃里整天都胀胀的。没有电视,
没有报纸,没有书,每一次上公厕,我都恶心得要吐。村里只有一个公用的澡堂,
我从未试过和一群男人赤身裸体地一块洗澡的滋味。我看见强健的男性裸体,看见
一挂挂黑乎乎的性具在我的面前摇来晃去,看见一个男人平卧着,另一个男人骑坐
在他的身上揉搓,我就冲动得不得了。我的爱具强烈地勃起,吓得我蹲在水里,不
敢站起来。这难得的每周一次的洗澡机会,却被我视同畏途。
在这样寒冷而孤独的日子里,我开始思念秦伟。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一幕一
幕地浮上眼帘。从军训时他为我按摩,到流鼻血时他急得要命,送我去医院,照顾
我,亲自为我喂药,到为我买面霜、唇膏,为我擦脸,为我交住宿费,为我买衣服,
这一切都说明,在他的心目中,我是重要的。一个男人绝不会为另一个男人平白无
故地做这一切事情。可每个周末,秦伟从家里回来,我都出于嫉妒而黑着脸,冷言
冷语地对他。为了跳舞,我冷落了他整整一个月。秦伟在文艺汇演前后判若二人,
这不会是巧合。我的风头出得太过了,刺伤了他。他一直将我定位为他的弟弟,而
现在突然发觉,我不是他想像的小弟弟,我的光芒令他害怕,教他回避。我一面跟
他赌气,一面和周翔打得火热。他那么冷淡周翔,一定是不喜欢我跟周翔来往。这
简直是一定的!
这样想着,我追悔莫及。我后悔不该生秦伟的气,而该好好对他。我担心我离
开后,他一个人会更加孤独,更加寂寞。没有人陪他说话,没有人关心他。我想到
秦伟一进房间,就会看到我空荡荡的床,我心里就刀割一般难受。我忍不住给秦伟
打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可电话铃响了两声,我就赶紧挂了。因为我没有作好准
备,太唐突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夜里我总睡不着,有时候我跑到白洋淀旁边,对着一片灰蒙蒙的湖面,迎着凛
冽的寒风,想着远方的秦伟。我想知道秦伟是否已经安睡,或者也是辗转反侧,孤
枕难眠。我的泪水滚滚而下,我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我痛苦的支教生活终于结束了。我忍不住给秦伟
打电话,我全身都在发抖。电话那头,秦伟十分兴奋,叫我回来等着他,我们一块
过平安夜。我挂上电话,心里狂跳。从秦伟的话可以听出,他又变成了从前那个热
诚的男孩。我收拾行李的时候,一味傻笑,全身都在颤抖。我觉得村民们朴实无华,
我觉得孩子们活泼可爱,我觉得冬天的白洋淀美得醉人。一路上窗外闪过的树、土
地、房子,都和幸福有关,都美丽得让人落泪。
我几乎是冲着上了六楼,我将钥匙插进锁孔,抬起头来,登时" 嗡" 的一声,
如雷轰顶,呆立当地!房门上贴着一张留言:" 秦伟:杨蛮叫你五点钟去天津东站
接她!"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世界仿佛要塌下来。我好容易扶着床头站稳。巨大的
耻辱感迅速膨胀,被欺骗的怒火" 腾" 地升起,我心都碎了。墙上的时钟刚好指向
四点。他快要下课了。我跑进卫生间,飞快地洗澡。水冰冷刺骨,冷得我直打哆嗦。
这反而让我清醒一些。我穿好衣服,手忙脚乱地呼周翔。
电话铃马上就响了。我一把抓起话筒:" 周翔吗?对,是我。是的,我刚刚回
来。那时候走得挺急的,所以没有告诉你,嗨,乡下哪有电话打啊?行了,等一下
再跟你说。你晚上有空吗?对,我们出去,好,好的,一回见!" 我迅速地吹干头
发,时钟正好指向四点三十分。我一刻也不愿留下来,飞快地跑出去。我不敢走常
走的楼梯,怕万一碰见下课回来的秦伟。我绕到另一头的楼梯,飞一般跑下楼去。
周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件大风衣,高高瘦瘦的,显得格外帅气。
" 你怎么搞的,去了一个月也不给个电话我!" 周翔的话里充满了责备。
" 你知道我去哪里啦?" 我答非所问。
" 我向中文系的人打听的。" " 乡下哪里有电话打。你以为我是去北京支教啊?
" " 可别的同学都有电话回来!" " 我倒霉,分到最边远一个村,别人我不知道,
我那村确实没有电话。哎,谁给你电话啦?
" 没有,瞎编的!" 周翔狡猾地笑起来。," 讨厌,我才说哪,骗得我一愣一
愣的!看我不是一回来就给你电话!" 这句一语双关的话令周翔激动起来。" 好啦,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咱们快走吧!" " 张小媚呢?" " 我说有个朋友出了点事,要
过去一下,叫她今晚跟同学玩去!" " 我出了事?" 我指指自己,笑道。
" 嗨,借口而已。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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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那美国人(之二)
作者:周利人
第二章 洋老师素描
在接触过的西南学院的老师中,除了一两个外,我和他们并没有更多的交往,
对他们的描述只能停留在印象的层次上,所以称之为素描。
在这里我还要作个提前声明:关于本章和以后章节中写到的外国朋友,除了我
亲眼目睹的以外,对他们的其它所知,仅来源于道听途说,有点戏说,还有点八卦。
因此,虽然他们因为远隔重洋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成为了我书中的人物,我还是
要在心里对他们说声"Sorry" ,为的是未经许可我就对他们说三道四了。
1 、拿高先生
拿高是《美国政府》一课的老师。因为他常常故意与学生过意不去,我们中国
学员戏称之为“难搞”。
对于我而言,每次提起拿高,第一反应必然是想起一句有点迷信的古话:白天
别说人,晚上莫谈鬼。因为确实在某一天,我和同学聊天时,一说到拿高,拿高的
身影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第一次是那一天的上午,刚上完一门课,我和两个同学走在去上另外一门课的
路上。
不知为什么就说起了拿高。有个同学就说:“其实‘难搞’还是好搞的,昨天
我在路上碰到他,主动跟他打招呼,他高兴坏了,跟我说有不懂的地方,多去办公
室找他。”刚说到这,就看见拿高从不远的地方向我们走来。我们就决定迎上去跟
他打招呼,“拿高先生,早上好!”,“早上好!我的朋友。”拿高的胖脸笑得圆
嘟嘟的。
第二次是当天的中午时分,我与另外几个同学在学生中心闲聊,不知怎的又聊
到了拿高。我们讨论起拿高非常女性的做派,广东话叫“乸型”。有个长相较为英
俊的同学说:“听学校的老师说,‘难搞’是个基佬,他曾公开过自己是同性恋。”
我们就开玩笑说:“那你要当心哟,千万别让他单独指导。”结果话音未落,透过
落地玻璃墙,我看见拿高从对面的图书馆出来,向学生中心旁边的食堂走去。
第三次是下午上《美国城市化》一课,未开始之前,不知哪个同学说起了拿高
的期中考试作业,有一个说:“我写了那么多,‘难搞’竟给我一个不通过。”我
一听这话,下意识地抬头向门外望去,忽然看见拿高的身影正好从门前一闪而过。
我顿时心里一激灵,脱口而出:“靠,今天真神了。”
写到这儿,我突然想把以上内容给删掉,因为觉得有点神神叨叨。转念一想,
生活中虽然时常发生“说曹操,曹操就到”的事情,可是在同一天三次说“曹操”,
“曹操”居然三次都应声而出,就比较稀罕了。所以决定还是把它保留下来,就当
是件趣事,请看官一笑了之。
在没见到拿高先生之前,就听上一批的学员提起过他。说他上课天马行空东拉
西扯,一点知识都学不到,因此,曾发生学员集体找校方要求更换老师的不愉快事
情。而且还听说拿高是纯日本血统,心里立即又多了一份反感。
就这样,我带着偏见、反感和好奇的复杂心态进入了拿高的教室。
拿高第一节课的出场秀就别出心裁。
上课之前,整个教室一片嘈杂,三十多张嘴都在说话。忽然看到有一个留短寸
头发圆头圆脑的中年人站在大家面前,把右手掌搭在右耳根上,做侧耳倾听状,并
180 度慢慢转动身体,好像要听清每个人在说什么。大家被这个人的怪异行为所吸
引,渐渐停止了说话,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教室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
这时候,那人才说:“现在大家都听我说话。我叫拿高,是为你们服务的老师。”
拿高的声音浑厚但娘娘腔十足。上课的风格果然是不着边际,一惊一咋、疯疯
颠颠的,赛过我呕吐的对象还珠格格。在后来的课堂上,拿高总是花样百出,有时
拿出木偶玩具,边讲边摆弄,有时侃得兴起竟站到桌子上去。
上一批的师兄们的确没错,我除了看到他的手舞足蹈以外,真是没听懂他在说
什么。
但我算是开了眼界:原来课还可以这样上的。
拿高其实很在乎学生对他的尊重,有时甚至表现得鸡肠鸭肚,搞点小报复。
我们这些人隔了十多年又重新做回学生,刚开始还真不适应,把课堂当成会场,
有些人便习惯性地做出不妥当的举动,比如交头接耳、比如走神、比如打磕睡、比
如未经允许就离开教室半天才回来。拿高先生就很不高兴,多次严肃地说:“我的
教室不是公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虽然是为你们服
务的,你们是我的衣食父母,但毕竟我是老师,你们应该尊重我的劳动。”我觉得
他讲得确有道理。但他的小气是:看在眼里,又当面批评后,还记在心里。
还有些学生在上课时喜欢跟他争论问题。班上有个黑人学生,长得像原NBA 球
星现在当姚明师傅被球迷称作“猩猩”的尤因,经常跟拿高抬杠。他嗓门特大,咄
咄逼人,每次弄得拿高讪讪的。拿高说不过人家,只好强作笑颜败下阵来。
期中考试,他把记在心里的这些人的作业均判为不及格。整得我们当中有些同
学担心了好些天,生怕拿高不让他们通过这门课,将来无脸回见江东父老,埋怨道
:这个“难搞”,真是难搞!
但拿高最后并没有为难任何人,在期末考试中让所有的学生都通过了,包括那
个死不改悔的杠爷“尤因”。
现在回想起来,虽然从拿高的课上没学到什么理论知识,但他追求独特或者叫
标新立异的教学风格对习惯于中规中矩的我们来说,确实有所启发。拿高也有其可
爱的一面,小气其实是天真的表现,报复也像小孩子的恶作剧。拿高的先人虽然是
日本鬼子,但毕竟从他老爸老妈那代起就已经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了,因而也犯不
着去讨厌他。
于是,现在一提到拿高先生,剩下的只是有趣的回忆了。
2 、瑞贝卡
西南学院的老师中,瑞贝卡在中国学员中的知名度最高。
开学初选课的时候,上一批的学员就建议我们选瑞贝卡的课,结果每个人都成
为了她的学生。我选的是她的《国际文化交流》。上完第一节课后,我就觉得确实
选对了,当天就在日记中像个中学生那样纯情地写道:“哪怕什么都听不懂,光是
看着瑞贝卡上课就是一种享受。”那种感受后来在看TWINS ○4 的演唱会时也曾产
生过。
瑞贝卡的课之所以如此吸引我们,原因只有一个:她是西南学院最漂亮的女老
师,用时髦的话说,是个美女博士。
瑞贝卡那年三十出头,单身,有着北欧瑞典人的血统。她的长相是典型的白人
美女型,不说别的,光是金发碧眼就让来自东方的我们看着眼晕。她讲课时活泼生
动,吐字如兰,尤其是板书出错时轻声说“oops”的神态,我见犹怜。上她的课时,
大家都说听得懂,个个思维活跃,积极发言,虽然美国话不甚流利,竟也能妙语连
珠,不时闪现出机智的火花。
经过一段日子的接触,我们对她的看法竟产生了分歧。大部分人认为,除了漂
亮外,她还有另外一个显著特点:Superficial---就是表面功夫的意思。
在言语上,瑞贝卡对我们中国学员是从不吝惜好词好句的,专挑你爱听的说。
我的第一次作业,她就给了我一个“Excellent (棒极了)”,弄得我心里也立马
感到Excellent 。不过,下课后,我问其他同学的作业,都是Excellent ,顿感无
趣。在日后的考试或作业中,诸如“Smart(睿智的) ”、“Special(独特的) ”、
“有你这样的学生我感到无比荣幸”等评语多如牛毛。我们很快就不把她的夸奖当
回事了。
而在与瑞贝卡的实际交往中,感觉明显不像她的语言那么美妙。
瑞贝卡不仅仅是我们的老师,同时还是西南学院国际学生俱乐部的指导员。俱
乐部组织的一些集体活动她是要参加的,因此我们与她的接触就比较多。在共同的
活动中,虽然她的表情和言语都表现恰当,但明显让人感到她与我们的距离和内心
的淡然。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在去美国之前,我就有个想法,就是要找个真正西方文化背景的美国人进行较
多一点的交流,通过个案体验美国文化。上第一堂课的时候,瑞贝卡用充满诱惑的
口吻对我们说过:“如果你喜欢E-MAIL,就会喜欢我”。这正合我的心意,因为相
对而言,我用英语写作的能力比用英语说话的能力要强。因此我和她就开始了一段
很长时间的E-MAIL往来。虽然从表面看来,我们聊得热热乎乎,但总是感觉有点别
扭。
我们就像两个代表不同宗派的武林高手,华山论剑,各自在八丈开外比划了半
天,都寻不到交手的时机,最后相安无事,转身离去。
但我对瑞贝卡的“Superficial ”非常理解,认为很正常。“Superficial ”
其实是绝大多数美国人与人相处的方式。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刻意去怎样做,只是在
她的文化背景下与我们交往。像其他我们认识的美国人一样,她确实是把我们当成
朋友的,只是美国人心中“朋友”的定义与我们的有不同之处。我们要是用自己的
标准去衡量,自然就会得出有点消极的评价。
瑞贝卡用美国人的方式表达着与我们的友谊。特别让我感动的是,2002年的除
夕,她做了一回神秘嘉宾,应我个人的邀请出席了我们中国学员的年夜饭,在晚宴
上她把自己当成了我们中的一员。
对瑞贝卡的表面功夫,我还有过另一种感觉--- 她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活泼
开朗轻松快乐似乎不完全是内心世界的写照。有一次上课时,她布置我们用十分钟
的时间写段感想。在写的过程中,我偶一抬头,瞥见瑞贝卡倚墙而立,若有所思,
常见的那种欢快的表情不知所踪,神情忧郁并带点沧桑。那一刻,应该是她想起某
段往事时不经意的瞬间真情流露。
最后听到的关于瑞贝卡的消息,来自下一批学员。他们说,瑞贝卡在2003年初
作为交流教师到哥斯达黎加的一所大学教书去了。
3 、乔和他的太太
乔已年近半百,说话口型夸张。虽然是美国人,但一付不列颠人长相,像电影
里八国联军中的英军上尉。
我第一次见到乔是2001年5 月的某个星期天的上午,在我同学德伦家里。那时,
他跟随学院“国际学生俱乐部”组织的中国学习团来到珠海考察。德伦夫妇请乔和
他的几个学生到家里包饺子吃。我听说那几个学生都是洋靓女,于是主动要求做客,
去凑了一个热闹。
那时珠海已进入闷热的季节。德伦家又在顶楼,客厅并未像现在普遍的那样安
装了空调,洋女生们热得不住地冒香汗,光顾忍受闷热,说话的兴致并不太高。在
吃完来自山西的德伦妈妈包的正宗北方饺子后,她们干脆挤在一间小阁楼里叹冷气
去了。
只有乔不在乎热,自始至终非常健谈,话语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这是我第一
次见识美国人的善侃,觉得比起咱北京爷们儿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在谈话中,
乔教会了我如何用英语表达一句我最喜欢的话----顺其自然:Take it as it comes.
第一次见面,乔给我留下一位超级侃爷的形象。
乔在西南学院教商务课程,满脑子生意经。2001年8 月的一天,当我和一个同
学在学院的图书馆偶遇乔时,他跟我们谈起了经济。我们仨走出了图书馆,刚在门
外草地上的石头凳上落座,乔就口若悬河起来。
乔告诉我们,到西南学院当老师以前,他在一家美国保险公司高就,还出公差
去过北京、西昌联系业务。在珠海的时候,乔曾企图到斗门开拓海鲜养殖业天灾风
险保险项目。他是打算这样诱惑斗门那些鱼虾养殖户的:比如台风狂扫过后,鱼塘
被吹垮了或被台风带来的雨水淹没了,鱼虾趁机逃之夭夭,眼见投资的血汗钱随风
而去了,这时,保险公司就会为那些投了保的养殖户支付保险赔偿金,以避免血本
无归。
但我很怀疑这个项目的可行性,因为珠海的台风不仅次数多,而且破坏性也很
大,如果真要开展这项业务,乔的公司就会为理赔而一直忙得不亦乐乎。当我业余
地提出这个疑问时,乔开始从经济理论出发分析其道理所在,并劝说我们选上他的
商务课。但我是个见到钱眼睛就发光,可是要让我想如何赚钱头就大的人,对经济
学问毫不感冒。很快我就不知道乔在唠叨些什么了。
但乔的这次谈话还是有收获的。因为我的那位同学也是个喜欢琢磨捣腾商品的
人。
在谈话结束的时候,我的同学选择了乔的课,成了乔的学生。
后来,乔曾跟他的学生、我的那位同学研究过一桩生意,就是把令人垂涎三尺
的加州草莓用飞机贩到珠海来卖。我的同学打哈哈说,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加州草
莓只要8 美分一磅,而在珠海一斤国产草莓就要16元人民币,差价很大,肯定有得
赚。
乔把他的哈哈当了真,仔仔细细地写了一个出口加州草莓的计划,让我的同学
回珠海后着手实施这单国际贸易。其实我那同学是个好龙的叶公,竟把乔的一番心
思当成了笑谈。于是,随着我们的回国,乔的加州草莓像台风中的斗门鱼儿,立马
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第二次的见面,乔在我心里则留下了一个认认真真的生意人的形象。
乔虽然没有成为我的老师,但我却曾当过他太太一个上午的学生。
就像乔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一样,我在乔的心中印象也不错。他认为我是所有
中国学员中最有绅士风度的一个,谈吐间透着那么一点学问。因此他请我到他家玩
过两次。这样就认识了乔的太太。
乔的太太和乔年龄相仿。她不像大多数过了更年期的美国女人那样胖得夸张,
身材保持得出人意料的苗条,看上去精气神十足。当时美国经济正受911 恐怖袭击
的影响处于下滑阶段,乔的太太不幸失业在家。但她并不像我们这儿下岗工人那般
愁眉苦脸,而是一心一意把时间花在照顾她养的两匹马儿上。
我一付温文尔雅颇有教养的做派,很快也让乔的太太也对我产生了好感。第一
次见面后,她就邀请我到马场去教我骑马,条件是骑马之前我要帮助她打扫马厩,
替马儿梳理毛发。我怀着好奇和休闲的心态欣然接受了邀请。于是在几天之后的一
个星期六上午,我们驱车到了郊外的一个养马场。
乔的太太养的两匹马都不能称为马“儿”,而是岁数和她一样上了年纪的老马。
她让我照料其中的一匹白马。把马粪清理干净后,乔的太太就教我如何梳马毛拍马
屁挑马掌套马嚼,说这是骑马前必须做的,可以起到与马儿交流的作用,以便骑的
时候人与马相互默契。
到骑马的时候了。乔的太太非让我用一个没有马镫的马鞍,平衡非常难掌握。
本来我的打算是,像在国内北方某个旅游点骑“旅游马”那样,过一下瘾就算了,
但乔的太太却认真得不行,执意要让我学会真正的骑马。她紧跟在马后面跑,一边
着急地大喊大叫,提醒我纠正错误的动作。马蹄扬起的尘土让她顷刻间蓬头垢面。
我不禁被她的较真劲感动了,下定决心要做到入门,至少是能让马儿撒欢地跑起来,
同时让自己体会一把白马王子的感觉。但我总是不得要领,一加速,身体便失去平
衡,再加速,便跌落马下。当乔太太跑得气喘吁吁、我已三次掉地、白马也因跑得
不痛快而不太配合时,我们仨终于决定放弃了。
我最终没有学会真正自如地骑马,但乔的太太在尘土飞扬中那种恨铁不成钢的
焦急表情,定格为一个永久的画面,留在了我的记忆中。
由于自身的原因,我没有从乔那儿学到经济方面的学问,也没有从乔的太太那
儿学会骑马技术,但他们夫妇俩实实在在让我领教了两个我们已经熟视无睹的字,
那就是:认真。
4、阿泽瓦多教授
在进修的第一个学期,我选了一门与自己的职业--- 检察官--- 相称的课,叫
《加利福尼亚刑法》。老师就是阿泽瓦多教授。
第一眼见到阿泽瓦多就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使劲一想,想起了卜劳恩的漫画
《父与子》中的那位父亲--- 稀松的秃顶、斯大林式的胡子,看上去很幽默。
毕竟是教法律的,阿泽瓦多的课不似政治文化类的课程那么随意和浪漫,而是
具有层层剥笋的逻辑性。他上课的方式是使用电脑中的Power point 。把讲课的要
点一、二、三列得非常明确,用漫画和许多音像资料作为展开阐述的手段,课堂教
学倒也活泼生动。他自己上课也很轻松,不需要板书和翻讲义,只是手拿遥控器,
边点击边解说,潇洒得很。在运用多媒体方面,阿泽瓦多是我所遇到的老师中做得
最好的。
阿泽瓦多教授讲的《加利福尼亚刑法》非常联系实际,具体案例也很多。这跟
他的另一个职业有关。他曾当过警察,现在当着西南学院教授的同时,还是圣地亚
哥县的检察官。我至今也没弄明白哪一份职业是他的主业。我曾问过阿泽瓦多,他
自己也讲不清楚。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检察官是可以兼职的,而且不是那种
8 小时以外的业余兼职,而是两份职业共享8 小时。
阿泽瓦多教授给我们留下念头的并不是他的课,而是他与我们中国学员之间真
正的友谊,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对中国文化从感兴趣到入迷到热爱。
阿泽瓦多教授对中国的好感首先来自于第一批学员中的梁兆雄。梁当时是以警
官身份去进修的,所以也选了阿泽瓦多教授的《加利福尼亚刑法》课。梁优秀的素
质赢得了阿泽瓦多的尊重,师生二人成为了好朋友。阿泽瓦多也开始对中国和中国
人关注起来。我们这批学员去了以后,他把关注变为了关心,主动和我们交往,与
我们成为了具有中国特色的朋友。
2001年的感恩节,阿泽瓦多教授邀请了我和其他两位学员到他家做客。
阿泽瓦多教授的妻子是意大利人,在家里当家庭主妇。他们有三个孩子,大儿
子10岁,二儿子8 岁,三女儿5 岁。这是个非常完美的家庭,在加州难得碰到。在
圣地亚哥,我们经常遇到的家庭是非典型的,比如单亲家庭、重组家庭、丁克家庭
和因收养而形成的家庭等等。
感恩节的火鸡晚餐相当于我们年三十的年夜饭,是家人团聚的时刻。那一天,
阿泽瓦多的岳父岳母和他的连襟一家三口也来了。那种三代同堂其乐融融的大家庭
气氛让我们顿感亲切。
我们在烛光灯下,左手用叉右手使刀,细嚼慢咽阿泽瓦多太太做的意大利风味
佳肴,不时举起高脚葡萄酒杯,小口品尝加州美酒,并不失时机地轻声交谈。餐桌
上的主要话题自然是中国。我们介绍了中国的风俗民情,让阿泽瓦多的家人大开眼
界,并引起了他们对我们伟大祖国的浓厚兴趣。我当时就想起了原来我并不苟同的
一句话:民族的就是世界的。
我们和阿泽瓦多一家度过了一个愉快而特别的感恩节。
美利坚的火鸡进一步加深了阿泽瓦多教授和我们的友谊。
2002年的3 月初,阿泽瓦多教授随同西南学院的校长Z 博士等人访问了珠海。
他亲身体验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美好的一面,与上两批的学员重逢叙旧,满载礼物而
归。
毛主席说:要想知道梨子是什么滋味,就得亲口尝尝;俗话也说:百闻不如一
见。
阿泽瓦多教授自从亲历中国、感受了几千年文明的博大精深后,就成为了一个
中国迷,并在他的家里刮起了一阵中国风。当风力达到了12级的时候,阿泽瓦多教
授再次邀请我们去他家做客,要与我们分享他的中国之行。
那一天,阿泽瓦多教授家充满着中国式的喜气。墙上挂了各种各样红彤彤的中
国结;音响里放着宋祖英唱的民歌。他的两个儿子各穿一身我们这儿小区保安制服,
戴着大盖帽,肥大的衣服让他们看起来有点滑稽,像两个不守纪律的新兵。他的女
儿则穿上了一身红色镶花的对襟袄,两只小辫子上扎着红头绳,活脱脱一个金发碧
眼的中国小妞。而阿泽瓦多自己也将很酷的胡子剃干净了,像我们一样脸上光光的,
显得年轻了许多。最让我们吃惊的是,吃饭的时候,阿泽瓦多教授的大儿子瑞恩竟
是熟练地用筷子吃饭的。他得意地告诉我们,他在学校吃午饭时也是用筷子的,同
学们都羡慕得不得了。
在那次的饭桌上,阿泽瓦多跟我们讲了一远一近两个计划:近期计划是在后院
挖一个游泳池,待它建好后,请所有学员来开个大派对;远期计划是,他与广州的
一所学校联系了,争取来中国当外教,并把大儿子带到中国学习中文。
阿泽瓦多的近期计划很快就实现了。
2002年6 月的一个下午,我们全体中国学员以及部分前来探亲的家属和几个西
南学院的老师在他家的后院搞了一个BBQ 聚会,大人们边吃边聊,中美小孩们在瑞
恩的带领下,跳进新落成的游泳池里嬉水游戏。
但是,阿泽瓦多的远期计划至今杳无音信。
我希望他没有放弃努力,因为阿泽瓦多教授不仅是我们真正的朋友,还是最有
希望与我们在中国重逢的老师。
5 、刘易斯
一条松垮的浅绿色休闲裤,一件宽大酱红色的纯棉T 恤,一头浓密咖啡色卷发,
一种人到中年却拒绝成熟的眼神,八字胡子的“撇”和“捺”连着下巴上的山羊胡
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就是刘易斯的基本模样。
刘易斯告诉我们,他是个“嬉皮士”○5 。我们听后的表情竟是无动于衷,因
为在如今的E 时代,“嬉皮文化”已经非常过时了。如果他说他是个网恋高手,我
们或许会表现得兴趣盎然。
刘易斯还告诉我们,他是个犹太教徒。记得有一堂课刚好碰上是斋戒日,刘易
斯毫不犹豫地提前取消了。他说那一天要和全家人在一起光喝水不吃饭祈祷一天。
如此虔诚的宗教态度,与他的嬉皮风格形成了很大的反差。所以,我认为他是一个
伪嬉皮,就像我是个伪球迷一样。
不管怎样,刘易斯给人的总体感觉还是蛮酷的。
刘易斯教我们《美国城市化》一课,是学院聘请的钟点工(part-time job )。
一踏上讲台,他就显示出了做大学老师的业余性。刘易斯的教学方法枯燥乏味。上
课的程序是这样的:以座位为顺序,依次回答上一节课布置的预习题----照本宣科
讲解问题----播放录像资料----发下一节课的预习题。这样上了三次课后,大家终
于忍不住了,向刘易斯提出改革建议。其实刘老师自己也感到乏味,但由于他自己
备课工作做得不充分,而且他从事的是环境保护工作,对城市化没有太多的研究,
心里没料,所以也想不出好招来。只好在上课地点上做了些改变。
有一次,刘易斯把课堂搬到校园的草地上去。在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下,大家
围着刘易斯席地而坐,七嘴八舌,真有点像孔子讲学图。这幅图画是非常美的,只
是盘腿的坐姿让我们感觉不爽,一节课下来,腿麻得都直不起来了。
还有一次,我们和刘易斯竟然驱车到圣地亚哥的卡普雷洛纪念公园去上课。卡
普雷洛纪念公园位于圣地亚哥科罗拉多岛上,为了纪念西方探险家登上圣地亚哥陆
地而建立。这里风景优美,西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东边是圣地亚哥城市景观。我
们根本无心上课,把这次课变成了一次春游活动。面对良辰美景,刘易斯也春性大
发,站在最高处的白色灯塔下,满怀浪漫地告诉我们,在2002年的秋天,他将与未
婚妻来这里举行婚礼。
最后一次课,刘易斯把他的妹妹及还在襁褓中的外甥带进了我们的课堂。他妹
妹是从事儿童心理辅导工作的,刚做妈妈不久,言语神态透着幸福和温柔。她主要
给我们解答了一些美国儿童教育方面的问题,重点是如何治疗儿童多动症。在她说
话的时候,她那出生才几个月的儿子也没闲着,看见这么多人,高兴不已,手舞足
蹈,嘴里咿咿呀呀叫个不停,可爱之极。这一堂课的内容我早已忘记,但那种温馨
的气氛至今记忆犹新。
如今两年已经过去了,刘易斯应该如意地在美丽的卡普雷洛纪念公园,面向大
海迎娶了他的新娘,或许也已经有了像他外甥那样可爱的小BB。
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嬉皮的刘易斯当了爸爸会是一付什么模样。
关于洋老师们的素描,我就画这么几个。其实我遇到的每一个美国老师都有其
显著的个性。由于写出来的魅力指数没有上述五位的高,所以就不赘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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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的人生
作者:蒋 旭
罗素先生对《乌托邦》的评价很低,主要是讨厌那些繁琐的规定。罗素以为参
差多态是幸福的本源,把什么都规定了就无幸福可言。幸福与否关键取决于个人的
心态。
姥姥的人生中有几十年都是在成都新南门的一间旧平房里度过的,那是成都七、
八十年代常见的老房子,一排临街的低矮青瓦房,两层楼,纸糊的格子窗,一层楼
比街道还矮几个阶梯,到下雨时就会被雨水倒灌,邻舍是些做腌卤食品的或是做干
杂生意的小商小贩,从街道往里张望,只见十几米的深处透出一点幽幽的黄色灯光,
那是小厨房发出的灯光。一排住了几十户人家,上厕所则要去街角十几分钟以外的
地方,屋里纸糊的墙上常常有下雨时因浸水而产生的水渍,和因潮湿而长出的绿色
苔藓。它们充满生机却又懒懒地贴在那里,吸取着养分,肆意滋长着。我到现在还
能闻到那种特有的潮气和食物发霉的味道。厨房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暖暖地照着。
灯的周围,飞蛾盘旋着,偶尔有几只撞在灯泡上。在厨房的角落里,老鼠肆无忌惮
地嚼着剩菜,还时不时地留下一些黑色的小颗粒。、然而那时,我和我的小妹妹、
小表妹们在每个周末都会在姥姥家里度过星期天,吃着美味的酱油猪油拌饭,或是
芝麻汤圆什么的。在清澈的锦江河畔戏耍一番。
外公曾是张学良的副官,留法学生,西安事变后来到成都,当时军队已被遗散,
外公在成都开了一家书店,解放初期,由于曾是国民党,受到不公正待遇,早早过
世了,留下了母亲他们三人,姥姥认为困难只是一时,倔强的她哪怕再穷,也不愿
把任何一个孩子给人。生活的重担全都落在姥姥一个人的身人,她为此曾经参加钢
管厂的建设,帮着抬石板,但还是不够三个孩子吃,六十年代初期正是闹饥荒的年
代,三餐中一餐是稀饭,一餐只有一两饭,为了省下八元钱的生活费,她曾与当时
的管事大吵了一场。至今提及此事她仍愤愤然,说结果只补贴了四元钱。
那时家里曾养了一只鸡,姨妈一唱歌,它也唱歌,有一天,舅舅嫌它吵,一抬
手将它头打破了,看到鸡死了以后,姥姥熬了一锅汤,从新南门一直走到龙潭寺,
恐怕有十几里地,给正在那里上中学的母亲端去,母女俩打了一回牙祭。
姥姥现住在城南一座繁华的小区里,年已八旬仍不想闲着,还喜欢下厨给小表
妹弄吃的,春暖花开时节则喜去逛成都庙会,附近的浣花溪花园。闲瑕时则喜欢看
京戏,什么四郎探母,古代的现代的一一照收,每回前去探望则要絮絮道来,近来
又对小孙儿的种种“劣迹”发生兴趣,每一点滴总是在她口中引为乐事。
谈及那时的生活,我总会问姥姥,苦不苦,而姥姥总是摇摇她那花白的头发说,
就算苦,也总算过去了。因为这,姥姥跟我去美国探亲时显得很老,与同龄的去了
台湾的老太太相比,满脸的皱纹,满头的白发,也就在那时,我理解了“饱经沧桑”
这一词。
我想与其苦思如何去排除那些挥之不去的东西,还不如苦思如何去接纳,调和
他们。如此,必能产生新的天赐美味,而康庄大道也就在我们面前展开了,我想姥
姥这一生是幸福的,因为她总有一颗宽容达观的心,以水一样的性格乐观地看待人
生,将许多的苦都轻轻地洗刷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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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河三月半
作者:潘高岭
沂河三月半,桃花如锦柳如烟。桃花多了,漫山遍野,反觉得俗艳,不如这沂
河岸边的桃花,三两枝一簇,衬着垂柳,倒映在河水中,感觉更别有情趣。仲春季
节,草更绿,花更艳,人更忙,正所谓吠犬鸣鸡村远近,春深无处不耕犁。
沂河三月半,到了晚上,却无景可看,只好看人。朋友自南方来,客居临沂,
晚上寂寞,邀我到沂河泛舟。春三月,三五之夜,月色皎洁,正是月夜泛舟、附庸
风雅时候,但却无舟可泛。朋友弄错了,沂河毕竟不是曾经浆声灯影的秦淮河。云
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沂河就不曾有过, 北方的凝重自不会有江南的奢华。
友笑,友摇头,友不信。岸边却停着几艘酒船,月色如水,人影瞳瞳,那么,到船
上小憩,邀月共坐,领略沂河的凝静清绝,不也是一份纯美的意境?
上船来,闲逸心情一扫而空。人极多,极嘈杂,对面说话听不清楚,如魇如呓,
如聋如哑。我和朋友坐于船梢头,主人见我们不象就餐的模样,很感厌烦。无奈之
下,点了几个小菜,色香味俱无,中人欲呕。舷窗之外,只能看见灯光照耀的近处
的水面,飘零着几根枯烂的树枝。隔座五六人饮酒正酣,忽然高音传来:
“放开来!!不过就吃了我几张板子!”临沂做板材生意甚多,定是此道中人
在做东请客。朋友与我,相对苦笑。朋友供职于南方一家报社,与我却是同一文学
社的社友,大家十几年来随波逐流,早作鸟兽散。多年不见,谁知各自迂腐依旧。
临沂本是商城,并非烟花古都,本缺少文化底蕴,他偏要来寻闲情逸致,诚然是缘
木求鱼。而我,在银行工作,日出日落,安身立命而已,偏要苦于名利之心,岂非
自寻烦恼。朋友曾给我发过一封信, 只写了四句话,"阳和不散穷途恨, 霄汉长悬捧
日心, 献赋十年犹未遇, 羞将白发对华簪",钱起的诗, 牢骚满腹. 而我岂独现赋十
年!
脚下, 沂河水静静南流. 天上, 一轮明月. 沂河三月半, 乍暖还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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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课堂
作者:冰 凝
高中的时候, 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大学的生活, 尤其是大学的课堂. 但……
--题记颓废的铃声,撕咬着大学的时光。一个衣着光鲜的男人夹着一个象征老
师的黑提包,匆忙地走进一间教室;里面已经依稀地坐着几个人,没有人注意到他
的进来。整个教室看起来有点萧条,但又好象在孕育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老师放下提包,带上他那几近1000度的眼镜环视了一下教室,大略地准备了一
会儿,转过身来在有点杂乱的黑板上瞄了个有空白的地方,写了个看似标题的字眼,
然后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略带严肃的声音打破了原先的安静。有几个人有点不
耐烦地抬起了他们的高贵的头,只是老师却把头低在了他的思维里,像神甫讲解他
的圣经一样,他已经习惯了,就想神甫很清楚地知道他是上帝的使者,并因为这个
而感到一丝丝的自豪。
铃声也带来了另一种气氛。
这时的课堂开始热闹了;不时地会有三五个人,边说边笑地从后门旁若无人地
走进来,更有胆大点的人,就直接地从前门进来,慢慢地从老师的眼皮底下走过。
然后他们都有个共同的动作动作--一金鸡独立的姿态环视一下教室,搜寻各自的好
友预先为他们留的空位,然后径自走过去坐下。有个别略懂礼貌的人,先在前门向
老师打个招呼,然后望后门跑,头有点低,偶尔还会吐吐舌头,笑一笑;也有正而
八经的人,报到后就站在门口,等老师的反应,颇有一种" 敌不动我不动" 的姿态。
也许是有点不好意思吧,又或许是教室里嘈了点,又或许是老师过于陶醉了,听起
来声音有点小,听不是很清楚,不得已又叫了声。终于,老师从上帝的指引里扭过
头来,略带生气的表情在寻找那个打断他的滔滔不绝的人,然后就面无表情地点了
点头,又以光速陶醉到刚刚自以为是兴起的地方。至于刚刚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摸
样,有没有进来?你问他,鬼才知道!那个人也很识趣,安静地走了进来,随便找
了个位置安身。
陆陆续续地,人来得七零八落了,教室注入了点" 生气" ,有点想90度时候要
开的水。
老师仍然自得其乐地沉醉在圣经的动人里,念叨着自以为是高明的观点,说到
兴处还不忘坐着也要手舞足蹈一翻,脸上洋溢着一份骄傲的自豪,有种声色泪惧下
的生动;眼睛要么看着天花板自我陶醉;要么看着书本,寻找他发现的高论;要么
眯着------- 但从来不看他的前面。
他的前面,坐在前排的人,有些比较认真点的,边听边写着什么,偶尔还会抬
起头来看看精致的老师,附和着老师的表情笑一笑或是故做惊讶,至于老师说了些
什么,要表达怎么样的情感,那就不得而知了。就像牛一样,生来就得犁田,至于
为什么要犁田,或许从他迷茫的眼神里是看不出答案的!
后排的生活就" 丰富" 多了。
几对情侣,在重复着那几句千古不变的言语,咬耳的声音,除了当事人,旁人
是不得而知的,偶尔还会有点暧昧的动作,两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份浓浓的幸福,
整个教室已经被人为地划分成了他们自己的领属了,只是这份幸福能延续多久,那
不是他们考虑的东西,现在快乐就行了,就算现在是课堂也一视同仁;而三、两个
人间,有的像是在讨论着些什么,似乎争执不下,有大开论坛的趋势,只是碍于上
面坐着的人而已;有的在说着些开心的事,周围的几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大有关
灯后的宿舍的味道,只是笑得有点秽琐罢了,还挽着嘴巴(男生),毕竟是课堂嘛,
但声音基本可以和老师持平了;也有自命清高者,夹杂在后排里,安静地做着他们
想做的事情,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笔下的东西与本节课无关,他们都和老师
一样自得其乐,唯一不同的是老师可以光明正大地挥舞着,而他们学着边缘人的生
活;也有人在和周公拼着;当然我也在当中啦,虽然我的作用不大,但起码可以为
课堂增添一种色彩拉,我安静地看着每个人的精致,然后写下属于我的文字,偶尔
还会良心发现地记录着老师点明要考试的地方。
悦耳的铃声点燃了很多人的激情, 那种情形, 和放监的人雷同。除了讲台上那
个像模像样的老师, 他似乎很不高兴, 正讲到高潮的时候, 讨厌的铃声很不友好地
打断了他的如痴如醉,但又很无奈,不得不说了声:下课休息一下,那声音是说给
自己听的,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这时的教室就热闹开了,我想早朝的菜市
场也不外如是。积聚了45分钟的" 豪情" ,除了肆无忌惮地高声show,还有什么比
这更好的呢?!
无奈的铃声,像邮局的柜台小姐,拖拉着每个人的激情,教室慢慢地回复到原
来的那种" 安静" ;隔三差五地,出去" 放风" 的人悠哉地拖着脚步进了教室。这
时老师也进来了。
许是今天来的人不合眼缘吧,老师竟然要点名,这时候就安静多了,只听到很
多只手在快速地按着手机键盘的声音。其实想想也挺矛盾的,作为一个老师嘛,点
名是对他职业能力的否定,同学连来都不来听;不点名嘛,又好象是对他为人的否
定,他要对学生负责啊!做老师还真的挺辛苦的,做个好老师就更不用说了。不得
以,他们多数会选择后者。
老师拿出了一份名单,逐个地念着,这时就有趣多了,每个念到名字的人都得
喊到,来的人就不用说了,但不来的人也喊到,反正老师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也
懒得理,继续念着。偶尔还会有些挺搞笑的画面:女孩子的名字会听到男高音;男
孩子的名字也应和着女低音;有时候还会出现一个名字有两个人喊到,再有就是一
些发音异常的叫到声了。也有请假的,不过请假条的内容就值得商讨了。拜手机所
赐,这时候会有几个人偷偷地从教室后门钻进来,快速地找个不显眼的位置钻,然
后喊到。
就这样耗掉了半节课的时间,点完的时候,只有几个人不到,但好象到的人也
没几个,不过这不是老师的职责范围,他收好名单后,唯一想做的就是快点把剩下
课干掉好走人。他很快地就进入了他的角色,其实他那种入戏的速度和陶醉的程度,
不去做演员就太可惜了,有点暴殄天物。
教室很快又回复到原先的状态。该做什么的都在做着,只是每个人都在等待着
下课。
那只呆板的铃似乎也懂人事,在适当的时候高兴地叫了起来,菜市场也该收市
了。第一个走出教室的是那几个没带书来的,其他的人则在收拾着东西,然后就三
三两两地走了出来;老师更是拍拍屁股,头也不回地像来的时候一样夹着黑提包,
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和他身后的微尘轻扬。
大学的课堂就是这样,许是习惯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更没什么感觉了,除
了把它记下来。这是我唯一想做和能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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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林撷枝】
鲁迅心理轨迹
作者:孙利达
题记:路漫漫其道远兮, 吾将上下求索兮。
鲁迅在中国文学史上地位很独特,研究中国文明进程必然要读鲁迅。中国当代
一流文学批评家--- 朱大可先生说“我从小就很崇拜鲁迅, 现在也不打算‘谋反’,
我在本质上还是鲁迅线上的人”(引自//dadao.net/htm/culture/2001/1210/2095.htm),
笔者亦然。这既是文化上的认同,也是笔者自身经历与心理历程所决定的。鲁迅之
所以引得他这代及身后几代人的强烈共鸣. 是因为鲁迅个人不屈不挠的反抗心理与
中国民族反抗心理的共鸣所决定的。毛泽东在一九四九年以前, 作为被三座大山(
封建主义,帝国主义, 官僚资本主义)压迫的中华民族普遍反抗心理的总领袖,毛
与鲁心理特征极一致,所以极互引为知己----心相通者。毛是组织民众的旷世奇才,
所以成了开国者。
记得那是20世纪七十年代,在中国大陆上海,我小学毕业后失学(因为我的户
口随母亲,不在上海而在农村, 所以不能在上海读书),常到福州路的上海书店买
鲁迅的书,每本仅一角零点人民币。那时的中国物质生活的匮乏,让一个12、3 岁
的孩子根本没有物质享乐方面的体验与渴求,于是我每天如饥似渴地阅读,沉浸在
鲁迅的作品里,直到上中学、读师范,情不自禁,一路读来,幼小的心灵慢慢成熟。
在鲁迅的文章中我了解了中国社会的过去,更感到他是在为被欺压的人呐喊…
…
年轻而才华横溢、对人类乌托邦现象有深刻研究的《通天塔》的作者张远山,
在《鲁迅论:被逼成思想家的艺术家》里中肯地认为鲁迅实在是很仁慈,有他独特
的宽恕之道,那些把鲁迅说成“阴暗, 冷酷, 狠毒, 骂人没有节制, ……人格卑污
……”的